阿城|读文|阿城:李白时代的古代文人,是不喝我们现在这种白酒的( 三 )


所以我们不妨来谈谈感觉或者情感 。
你们肯定猜到我又要来谈常识了 。 不错 , 不谈常识谈什么?世界上最复杂的事是将复杂解为简单 。 当然 , 最简单的事也就是将明明简单的事搞得很复杂 , 我们可以从民生的角度原谅长篇大论的一点是 , 字多稿酬也就多了 。
法国有个聪明人傅柯(通译为福柯) , 好像是他讲的 , “知识也是一种权力” 。 对中国人来说 , 我们不需旁征博引 , 只要略想想科举时代的读书 , 就明白了 。 “书中自有黄金屋 , 书中自有颜如玉” , 书中还可以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 总之 , 可有的多了 。 但问题还有另一面 , 常识也是一种知识 , 只是这种知识最能解构权力 。 五四时代讲的科学 , 现在看来都是常识 , 却能持续瓦解旧专制 。 过了半世纪 , 有一句话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还是一句有关常识的话 , 因为之前 , 实在是一点常识都没有了 。
不过常识这个东西也有它的陷阱 。 常识是我们常说的智商的基础 , 智商这个词我们知道是由IQ翻译而来 。 我们还有一个由日文汉字形词而来的“知识” , 当年曾用过“智识” 。 我觉得还是“智识”好 , 因为“智”和“识”是同类的 , “知” , 如果是“格物致知”的那个知还好 , 否则只是“知道” 。
八十年代初兴过一阵智力竞赛 , 类似“秦始皇是哪一年统一中国的”这种题铺天盖地 , 有些单位举办这种竞赛 , 甚至影响到职工福利的分配 。 但这是“知道竞赛” , 我不知道的 , 你告诉我 , 我就知道了 , 很简单的事 。 智力是什么?是对关系的判断 。 你告诉我秦始皇是怎么一回事 , 中国当时是怎样一种情况 , 问“秦始皇会怎样做?”这才是智力所在 。 中国有个说法是“小时了了 , 大未必佳” 。 小时了了是五岁识得一千字 , 大未必佳是上大学了还不会洗脚 。 我在台湾听到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李远哲先生讲 , 如果在家里没有做过家务 , 例如洗碗 , 成绩再好 , 我也不收他做化学博士研究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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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Q是IntelligenceQuotient的缩写 , 它在西方行之有年 , 传到中国 , 也用来测之有年 。 不过 , 这个IQ是大有问题的 。
IQ是指 , 智力年龄÷实足年龄×100之后的那个值 。 这个值若是120以上 , 算“聪明” , 不足80的 , 是“愚蠢” , 而且永远就是这样的 , 变不了 。 小时了了 , 大未必佳 。 小时了了是IQ绝对120以上 , 但是 , 大未必佳 , 也许会低于80很多 。 我们几乎人人都有这种身边的例子 , 小时的玩伴一直到大学毕业的同学 , 聪明 , 老师宠爱 , 亲友赞不绝口 , 五年过去了 , 十年过去了 , 当初被讥为“傻蛋”、“呆瓜”、“蠢猪”的孩子 , 留级生 , 常补课的 , 三脚踢不出个屁的 , 反而有出息得多 。
最有意思的是高材生们还在咀嚼当年的豪言壮语 , 智力低下到竟还没有明白那些目标既非豪也不壮 , 只是一点学生腔罢了 。 最令我惊异的是 , 我在美国遇到不少从中国来攻读学位的 , 也是如此 。 “美国”这个词 , 也是一种魅 , 好像它等同IQ 。 因为中国人出国还非易事 , 这种魅还不易除 , 不过这些年来开始渐渐明朗了 。
我有一次在聚会时说:“所谓好学生是一个问题只知道标准答案的人 。 ”你如果明白一个问题有两种以上的答案 , 好 , 你苦了 , 考试一定难及格 。 事后才知道 , 这个意思结结实实得罪了一些人 , 这是我活该 , 因为我也把“好学生”表达为一种答案的形式了 , 可见我的IQ确实不到80 , 也就是愚蠢 。 这个岁数还这样 , 改也难了 。
IQ的问题 , 在其计算公式的产生地也越来越遭到质疑 , 所以近十年来 , EQ的重要性很快地超过IQ的重要性 。
EQ是EmotionalIntelligence的意思 , 译为情商 , 不过时髦的人直称EQ , 似乎用汉语说“情商” , 有IQ不足的嫌疑 。
……
我们的社会 , 强调了知识 , 强调了知识经济 , 这似乎是没有问题的 。 但是没有EQ,“人”将不“人”,“社会”将不“社会” 。 “劳动创造了人类” , 这个“劳动”如果讲的是工具使用 , 促使IQ不断发展 , 是有问题的 。 我看这个“劳动”应该解为劳动组织 , 这个组织 , 就是不断成熟的社会关系 , 它的成熟 , 是由人类的前额叶与杏仁核的互相平衡造成 。 我们的前额叶里都是一些什么软件?我们有怎样的行为被孩子的杏仁核记忆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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