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n（一n） _卧榻

【0n（一n）】卧榻先生是东坡的铁杆粉丝。关于东坡的推文写过不下十篇了。然而，就算这样，东坡身上仍有太多的料可挖：他不仅现在受到追捧，在当时就因人格魅力和艺术作品得到了文人的喜爱。他既是是海内文宗，也是“江海寄余生”的东坡道人，围绕他的名作《贺新郎·夏景》，出现了N种故事版本以及解读。卧榻先生不敢专美，特与大家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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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贺新郎·夏景》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好，故事就来了。

东坡在钱塘做太守的时候，有个官妓叫秀兰，天性聪明，善于应对。这一天，东坡先生发起搞了一个酒局，群妓毕至，唯独秀兰没来，命人去催才姗姗到来。东坡问：你什么的干活去了啊？秀兰回答道：刚刚洗完澡，盘好头发，不觉困意上来就睡着了，直到有叩门声发现是营将来催才意识到。这绝对不是怠慢大人您？我以上说的都是实情，还请大人不计小人过！

大度的东坡觉得没什么，宽恕了秀兰。但是有个暗恋秀兰的小吏却不干了：太守大人宴客，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你竟敢迟到？真是特么不给面子，肯定有什么事隐瞒着！

秀兰极力辩解，不顶事。这个时候正是石榴花盛开的时节，秀兰摘了一朵向小吏求情，小吏反而更加恼怒。秀兰泪花在眼眶里打转，默默无言。

这时，暖男东坡出现了，他作了一首《贺新凉》为秀兰求情。因写的都是眼前之事，以美人晚凉新浴，所以名为《贺新凉》。后来人不知道这样的典故，老以为是《贺新郎》，其实是大错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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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记载于南宋杨湜《古今词话》中。若故事为真，苏东坡不仅是暖男、风流太守，而且是妇女之友。那些俗吏有一丁点权力便要用到极致，岂可以与大诗人苏东坡同日而语。

现《古今词话》不存于世，其事迹转存于南宋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中。但是，这在胡仔看来，东坡绝冠古今，其词旨意高远，他会为一个娼妓而作词？杨湜无异于在讲笑话。胡仔认为：

第一个可笑之处是：“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用了唐人李益的诗句：“卷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卧榻先生按：也即《西厢记》张生写给崔莺莺的诗句，唐人李益始乱终弃，正是张生的原型。）杨湜却认为是乐坊营将催促叩门。

第二个可笑之处是：“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明明写的是幽闺之情，杨湜却坐实为秀兰以一枝石榴花向吏卒求情。

第三个可笑之处是：《贺新郎》本来就是古曲，杨湜却在煞有介事地说“晚凉新浴”才名《贺新凉》。老先生有灵，会不会气得吐一口老血？

最后，胡仔毫不客气地说，杨湜《词话》一书，可笑之处太多了。他举宋祁的话说，以前有个人写文章一团糟，却偏偏还喜欢刻石纪念，这样的人就是“詅嗤符”（贩卖拙劣的文符，意为文字拙劣而好刻书行世），现在的杨湜也刻了那么多书在世上流传，差不多就是这一类人。可惜的就是东坡的妙词，横遭曲解，甚为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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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鹄在《耆旧续闻》则提供了另外一种故事版本。

陆游的哥哥陆淞先生，退休后在浙江建了一座别墅，天天与客清谈、逍遥快活。他告诉作者陈鹄说：你知道么？东坡的《贺新郎》，很多人觉得写得好。但下阙为什么用榴花典故，其实他们是不知道的。老夫以前在晁说之家里见过东坡的真迹，晁说之说，东坡有两个妾，一个叫朝云，一个叫榴花。朝云在岭南早死，为纪念她，东坡写了西江月“高情已逐晓云空”云云。而榴花独存，所以东坡为她写了这首《贺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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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说之是苏门文人晁冲之、晁补之的堂兄，与苏轼关系密切。按理说，有一定的可信度。陈鹄也是将信将疑，没有仔细追究。十年后，在读顾景潘续注时，突然悟到，东坡词中的白团扇、瑶台曲都是侍妾故事。

先说白团扇。晋朝中书令王珉，与嫂嫂的一个婢女谢芳姿相好。但嫂嫂虐待芳姿甚苦，王珉的哥哥王珣见了都有不忍，便制止她这么去做。这位嫂嫂对芳姿说，听说你歌唱得很好，只要你唱一首便可赦免你。芳姿应声歌曰：“白团扇，辛苦五流连。是郎眼所见。”王珉听到后，便问芳姿（估计是吃醋了）：你这是写给哪位郎啊？芳姿于是当即改成这样：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这白团扇歌便流传下来。——卧榻先生按：此处综合参考《古今乐录》

再说瑶台曲。据《唐逸史》，许檀死而复生后，作了一首诗：

晓入瑶台露气清，座中唯有许飞琼。

尘心未尽俗缘在，十里下山空月明。

然后许檀复寝，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瑶台，许飞琼告诉他叫他把第二句改一改，不要让世间知道她。

卧榻先生按：本诗作者其实为许浑，原名为《记梦》。

董双成、许飞琼是西王母的两个侍女。故而陈鹄认为，陆淞从晁说之处得来东坡用瑶台曲的典故说明榴花是其侍妾，也不是一种妄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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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还有一种较为骨相清奇的说法。出自项安世的《项氏家说》。项认为，苏轼本词兴寄最深，其实是在写屈原式的君臣遇合之难。

瑶台之梦，写主恩难常；

幽独之情，写臣心不变；

西风惊绿，写小人忧谗之深。

最后期待君来共泣，是忠君爱国之致的反应。首尾遣词用句，全是《邶风·柏舟》笔法。有人说，下阙写石榴似乎与上阙有点违和，其实是他们不懂得东坡用了兴寄这个关键。最后，项安世结合东坡另一名句：“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再做了一首诗，阐述他的道理：

送春

堕红一片已堪疑，吹到杨花事可知。

借问春归谁与伴，泪痕都付石榴枝。

这种说法，颇有道学家解释《诗经》的味道。一篇《关雎》，也能被说出是“咏后妃之德”的花样来。

以上是该词背后的故事版本和前人解读。至于故事哪个为真，大家一笑就好，反正这已万难考证。卧榻先生觉得，还是曾季狸《艇斋诗话》的看法比较靠谱：

东坡《贺新郎》词作于杭州万顷寺。寺内有石榴花，所以词中写了石榴。又加之有歌者在白天睡觉休息，所以说“渐困倚孤眠清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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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多人觉得词是“小词”，老是在那里情啊爱啊，格调不高，便削尖脑袋为作品找出很多高大上的解释来，不妨说，也是作品的一种不幸。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不如回到文本看看。

本词有的版本题作《贺新郎·夏景》。虽然是题作夏景，但对于一个高明的写手来说，绝不会为写景而写景。本词与其说是写夏景，不如说是写美人。与其说写美人，其实更像在写闺中少女情窦初开时那种紧张、甜蜜、焦躁的幽微心情。对于美人是谁？是营妓秀兰？还是东坡侍妾？都不重要，反正就是一位青春荡漾的少女。你看这句：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画面感十足，不禁让我们脑补起《西厢记》里莺莺等待与张生约会时的心境。卧榻先生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早已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但是从东坡字里行间，仍能体会到初恋时那种蜜甜的忧愁。

如果说上阙还朦朦胧胧，那下阙作者为少女臆造的意中人呼之欲出了。在这里，东坡先是说起了石榴花，且着墨较多，几乎全篇都在围绕石榴写。项安世说这是一种兴寄。这倒是说对了，但说是用来象征东坡对君王的一篇赤忱之心，似乎牵强太过。那火红的石榴，你把它理解为少女坚贞不渝的芳心就好。因此，哪怕是浮花浪蕊都开尽了，都会独自伴君到底。然而，好花不常再，怕就怕在“西风惊绿”，已不禁令人油然而生美人迟暮之感。“若待得君来向此”，美人与榴花两相怜惜，花落片片，泪落簌簌。

光写景，不写人；光写人，不写情：都是二流写法。唯有情景交融大法好！本篇中，东坡的生花妙笔，超出了歌女缠绵的情爱主题，上升一种普遍的人类情感，产生了摄人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