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张家滩这地方

张家滩这地方,跟其他村子一样,从正月初一开始拜年,到初六七也就基本上拜完。这期间也有娶媳妇的,也有出嫁姑娘的,完了,就唱皮影戏。
唱皮影戏的班子是从外乡请来的,一唱,就是三天四晚夕。唱皮影戏的还没来,附近村子里的人们便知道了。到了要开唱的这一天,等不到天黑,四野的土路上便出现了一帮孩子们;一到天麻麻黑,巷道里就涌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河对岸的纳塄沟,沟上面的五间房……好多村子的人都来了。手电光在村子头顶晃来晃去,忽而照在了黑黝黝的山上,忽而射向了星光灿烂的神秘夜空。属于祁连山支脉脚下的张家滩,这时候有说不出的热闹。
女人们笑,孩子们叫,男人们烟头上的火星一亮一亮地闪动着。也有迟来的老年人,胳肢窝挟一羊皮或一条小木凳,硬是从站着的人群中挤进去,弯着腰,一直挤到中间才坐下去了。
「夜读」张家滩这地方】年轻人们可是不想挤到中间去的。他们站在最外面,男男女女,笑语连天,快活得不得了。当影布上出现了七八寸长的皮人时,坐在中间的人们便干涉开了:“不要吵了,不要吵哇!”
安静是暂时的,只一会儿,小伙子们低而沉的说话声,姑娘们竭力压抑的“咯咯”笑声又传过来了。那些胆子大一些的娘妇们,竟忘了是在看皮影戏,从人群中站起来,姨娘阿姐的,亲亲热热地叫开了。那边被叫的,也响响地答应一两声,吵得那些挤在中间的老汉老奶奶们,没办法安心看戏。
张家滩这地方风大,夜一深就刮风;一股一股,刮得耳朵、鼻子、脸蛋火辣辣地痛;刮得学校操场上的杨树“呼呼”地响。不过风刮开时,皮影戏已经唱完。那些叫亲戚的,喊娃娃的,乱哄哄的吵成了一团。于是,亲戚们被叫进了这家或那家,滚滚的茶倒上了,四碟子馍馍摆上了。喝着茶,谈开家常:粮食打了多少斤,正月里磨的面白不白,谁家娶了媳妇,谁家又出嫁了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话那么多,一谈谈个半夜,有说不出的亲热,早已忘了晚上唱的是什么戏。
如果来的亲戚是男子汉,就摆了战场喝酒。兴奋的猜拳声,粗犷而略带沙哑的酒曲声,在深夜里传得很远。
等到了白天,场子向阳的地方,就有了买吃食的小摊:瓜子、糖果、烟酒,甚至还有米花棒。米花棒跟瓜子可以用空酒瓶换。娃娃们便抱来了大人们喝空的酒瓶子,换上一口袋,嚼着吃。
姑娘们站在小摊前,拿出两三毛钱,用手一指瓜子,也不说话;等小摊的主人称了,便把瓜子一小把一小把地装进口袋,然后互相簇拥着,慢慢地走了。
张家滩这地方,整个冬天都是雪,白茫茫一片。正月,虽然到了春天,但雪仍不能融化。在这一片银白的山根下,闪动着姑娘们红艳艳的面包服,就像一团火,又像她们那颗跳动的心,引得那些想要当婆婆的女人们,眼光老围着姑娘们转……
说起眼光,小伙子们那火辣辣的眼光,总是往姑娘伙里看。这也难怪,张家滩这地方,一年中,除了正月里唱这么三天皮影戏外,再也没有别的什么活动了。眼下一家一户了,各人做个人的活儿,一年很难聚到一起见见面。他们心里很清楚,是这古老的皮影戏,给他们造就了这样一个可以公开聚会的机会,男女可以大胆地说话,可以快活地大笑,还可以用眼睛向意中人诉说心里的话……但他们又不得不正儿八经地站在这里,装出互相不来往的样子。如果哪个小伙子敢约上姑娘离开戏场,便要被人看成是不正经的人了。
耳听着古老的皮影戏乐曲,一股悲哀就滚过年轻人心头,带给了他们一缕说不出的,淡淡的惆怅……
但是不管你怎么想,这皮影戏还在唱。大约戏到了高潮,唢呐声更高了;笛声更响了;碰铃声更清脆了;锣鼓声更起劲了,老远老远就能听得清……唉!张家滩这地方……
【来源:青海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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