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努力可以有多可怕?( 二 )
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发病了,第一次发病是在我四岁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阳台上照镜子,过了一会儿,人突然就没了。老爸一脸惊惧地大喊救命,拼了命似的向外跑。
她跳楼了。所幸高度不足,地面软,没有伤筋动骨。当时的我正抱着从垃圾堆捡来的旧玩具,恍惚地站在原地,目睹着她被五花大绑到一辆面包车上,被人摁住,浑身解数地想挣脱,像一头凶暴的动物。然后车门砰地一关,像被拔掉插座的电视机,什么画面都看不到,车嗡嗡地朝着县城的方向开走了。
小时候,我和她相依为命,她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去过上海,也去过武汉,她常常发病,每次我都在一旁抽抽搭搭地哭。她白天上班,我则留在家徒四壁的出租屋等她回来,像待在一个小监狱里,每天都度日如年,时常害怕她会不会因发病而夜不归宿。那种无助感和孤独感,至今想来,都鲜活如生,侵凌肌骨。
上大学的时候,和她一度失联,我曾怀疑她是不是真的死在外面了,也暂时放弃了去找她的念头。直到某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成都的一个派出所打来的,我才知道我妈因为发病,去派出所报案说有人害她。她在成都的这几年,常常被流窜的地痞流氓拳打脚踢,连洗盘子的阿姨也会因为看不惯她的神经兮兮而欺负她。
欺负弱小是人性格里的惯性。
派出所的民警给她送上了一辆客车,然后我在电话这头给客车司机打 500 块钱,希望他帮我把妈从成都带回来。她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她,风和日丽,气温是初夏的征兆。我远远地看到她走下车,形态佝偻,手臂像一根细木棒,背薄得像一张纸,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我带她去我学校,花了两天前发传单赚的钱,给她买了一份排骨饭,杯水车薪般给她补补。她刚吃了一口便干呕似的吐出来,说这是人肉,声色俱厉地质问我,怎么能给她吃人肉。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就崩溃了,也不顾什么,突然就哭出来。
我将排骨饭打包带回宿舍,在路上给她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她才津津有味吃下去。下午我在大学对面给她租了个宾馆,晚上因为勤工俭学在食堂打工,特地从食堂免费打了一份鱼香肉丝和辣椒炒肉,给她送过去。
她跟中午一样,刚吃了一口就吐出来,说是人肉。我再也受不了她的胡言乱语,将饭和菜狠狠地砸到墙上。油液迸溅得到处都是。
那时我没有钱,尽管知道这是精神分裂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病入膏肓,跟个孤魂野鬼似的,向坟墓越走越近。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抑郁的,总感觉闷闷不乐,也许是因为穷,也许是因为没有性生活的苦闷,还有可能是因为家庭的变故,举头三尺便是童年的巨大阴影。
我打电话给两个高中朋友,和她们掏心掏肺地聊了一会儿。我在上海漂了两年,两年都在报复性地消费,打算把以前不舍得吃的,不舍得买的,都统统吃一遍,买一遍。
我一直在以一种宜早不宜迟的心态去补偿我的人生。然而这两年,我唯独忘记的一件事,就是给老妈看病。因去年病情逐渐自愈,我便抱着侥幸的心态,以为可以省去一笔无底洞的花销。谁知今年每况愈下,终于无可挽回,如今她的自我意识所剩无几,除了斥诸武力送到精神病医院,几乎没有其他的方法。
这几年,看到身边人断断续续结婚,看到他们父母健全,父母为了孩子买房子掏空了半辈子的积蓄,逢年过节都是一幅其乐融融的景象,反观自己,我父母离异,无家庭和睦之欢乐,每次过节都冷冷清清,如今他们俨然成了我不堪负重的拖累。理智的时候我会忿忿不平,对他们诸多抱怨。感性的时候,我会听许飞的《父亲的散文诗》而泪流满面,眼眶通红地感激父母多年来的养育之恩。
哪一面是真实的我?哪一面都是真实的我。人是一个多面体,「不幸」恰是拆分人性的三棱镜。
我发了一个朋友圈,说生活的弹簧就要被拉断了。一个昔日同窗说,不是弹簧,是橡皮筋。不想他说的还真贴切。
正如我问我朋友,郑州市有没有什么好的精神病医院,会好好照顾病人。
朋友语重心长地说,有那样的医院,你也住不起。
我在电话这头苦笑,说她太实诚。
【人的努力可以有多可怕?】 所以,何谓穷,就是父母身患重疾,而你囊中羞涩到连住院的钱都掏不出来。还好,我已经做好债台高筑、刷爆信用卡的准备了。
其实我心里踟蹰未定,要不要为了我妈,来牺牲我自己的生活。这不是一时见色起意山盟海誓的爱情,也不是 KTV 里一边唱筷子兄弟的《父亲》一边感慨父母含辛茹苦的快餐式亲情。这是必须深思熟虑、权衡利弊后的实实在在的牺牲和付出。
在一档综艺节目里,炙手可热的 papi 酱对身边的关系进行了排名,她将自己排在了第一位,然后是伴侣,再来是子女,最后是父母。其实我的排名亦然。
我只想尽我所能,而不是背负着道德压力,缩减生活一切开支,去成为一个道德模范,和别人口中唏嘘称赞的孝子。我在能帮助他们的前提下,是保持自己的生活节奏,不然只能玉石俱焚。
我一直在问我女朋友,我说,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很凑合,或者很勉强?
她说没有啊。
我还是有些将信将疑,可能是看到她同事的老公,都在家里的支持和自身的努力下,要么在三线城市买了房,要么在上海付了首付。我感到自惭形秽,但也无可奈何。
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曾经的我觉得这些词很酷,有一种仗剑走江湖的武侠气概。现在只有一种路人甲的悲凉。
对生活很无力,但这就是命。认清了命,也就是认清了问题,这才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以前从没想到,26 岁的我,会活得那么无力,要对父母有个交代,要对女朋友有个交代,更要对自己的理想和未来有个交代。
二
我们一家子,都曾经是街坊四邻茶余饭后的笑柄。从她稀里糊涂嫁给性情暴戾的老爸后就注定了今后的悲剧。我老妈是乡下人,当时高三在读,因外公的猝然去世而中途辍学。老爸不同于其他男人的成熟与精明,他小学毕业,痴蠢憨傻,容易被激怒而陷入不可自控的境地,在镇子上人尽皆知。
那时的婚姻,信息来源只有媒妁之言,在她一众亲朋好友的摇唇鼓舌之下,老妈就放弃学业出嫁了。
我老妈常说,她是被骗婚的。等发现所托非人,已经为时已晚。
她天性浪漫,爱读书,家里到处摆放着《简爱》《茶花女》《悲惨世界》之类的书籍,《红楼梦》不知道读了多少遍,读罢便歪着头掩卷而叹。她的长相不算出挑,但身材纤瘦,注重饮食,皮肤一直水灵灵的。
她那时和我老爸一起在桥头租房卖水果,一旦到了晌午,街头人烟稀少,她就坐在门边,将书摊开在膝盖上,低头看书。我的奶奶偶尔会出门溜达,但凡见她这样,都会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完全不留情面。因为读书在她看来,是懒,是不务正业,惹人耻笑的一件事。一个女人,应该做的是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以及把市井生意做好。
我奶奶是个有名的恶婆婆,更何况乡下人和镇上人尊卑有别,她根本不把我妈放在眼里。在某方面,我奶奶算是中国传统文化糟粕的集大成者。对儿媳没有根本的尊重。常常把我妈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到失声痛哭。
所以我妈在很多年以后,仍然不能释怀,她的寄人篱下,她的仰人鼻息,还有她的忍辱负重。每次在发神经的时候都会说,你们是不是都看不起我?
那时,街坊邻居都会背地里闲言碎语,因为我妈出门怕太阳晒着,一般会选择撑伞。这在二十多年前的小镇上,是一件比化妆还要被人议论成水性杨花及不自重的事情。
当你的做法,和根深蒂固的风俗观念相冲突,是真的需要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的。
她心性敏感,和家人格格不入,以及常常被奶奶狂骂,自己男人又没本事,脾气暴躁,像个二傻子。
终于,在我很小的时候,她疯了,跳楼了。
为什么她的人生会这么惨?如果当时她不是婚嫁,而是去读大学,在大学里谈一个城市里的男朋友,有一个思想前沿、善解人意的婆婆,会不会命运就不一样了。
她的一生就这么过来了,令人扼腕叹息,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其实她一直在写小说,她从我很小的时候,就一直笔耕不辍,纵使惹人非议,也一直在力排众议,不顾旁人的打击和嘲笑。我儿时看过她写的小说,直抒胸臆的写法,字迹也工整好看,像打字机印刷出来的一样。
她常唠叨,等她出版小说,就能给我买房子了。这时我已经发觉出不详的端倪,因为她对现实的理解有种堂吉诃德式的荒谬。于是,我不屑一顾地说,你根本不懂现在这个社会。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没多少人会读你的长篇大论。
总之,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吧。我越来越深以为然。
三
逐渐地,我长大了,我以为我可以洗刷我们家在镇上的莫大耻辱。那就是通过高考,来让曾经否定我的人对我另眼相看。可惜等我幡然醒悟时,已经快高三了。我甚至觉得,我能一直读书就是个奇迹,因为读书无用论一直甚嚣尘上,如同大人们不容置疑的人生经验,我们耳濡目染了多年。以至于我父母两边亲戚的孩子,初中就齐刷刷退学,无一幸免,他们都觉得孩子早早出去,可以草莽掘金,早点娶妻生子才是人生赢家。
我的老家在河南信阳,教育水平参差不齐,我所在的学校也很一言难尽,加上我智商本身并不出众,即便努力一年,终是败局已定,无力扭转乾坤。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省 7 万多名,刚可怜兮兮地挂上二本线,高考后我想过自杀。差点跳河。何其所幸,当初没勇气去死。
之后两个月不敢回家,完全无颜回家。拿着老爸给我的一百多块钱去上海打工。在烟气氤氲的拂晓出发,火车上人群拥挤,手足相枕,几无立足之地,一股股老坛酸菜的味道汹涌地扑向鼻膜。坐了十五个小时的绿皮车才到上海,在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后,当晚痛哭流涕,我不想人生就这样。
我上了三本。那是很荒唐的几年,很恐惧的几年。那时我不知道做暑假工可以去必胜客,一个小时竟能挣七块钱,所以每个暑假我义无反顾都去了工地。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真真实实地搬砖,在三伏天四十度的高温里暴晒到快要中暑。
还记得 2014 年大三的那个暑假,我走遍郑州的大街小巷,镜头和眩晕的阳光一齐落下。
路过一家餐厅时,我忐忑不安又满怀希冀地问着一个领班的服务员,问是否还招人?
他摆摆手说不招。
我失望地转过脸,默默走到墙角,背上书包,拉起行李箱。落地窗外阳光暴晒的街道,像铺开的白花花的银子,眼光里树影婆娑,蒸腾沆瀣。
那个暑假,我仍旧是走投无路,生活上捉襟见肘,到处找暑假工,结果是到处被拒。或许不该贸然来郑州,只因它是自己所在省的省会。
那几日,我在郑州城里无所事事地坐着公交车,没有目的地,因为不知道去哪儿,从一个起点站,坐到另一个终点站,从始至终地对着窗外发呆,偶尔塞上耳机,对朴树的《平凡之路》听得欲罢不能。
兜兜转转一个星期,像是命运的故技重施,我和大一的暑假一样,再次去了榨干人体力的工地。然后整日衣衫褴褛,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兢兢业业,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活。
2014 年 7 月 14 号那天,是《后会无期》放映的日子,我特地请了一天的假,从郑州一个偏远的工地,风尘仆仆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市里一家简陋的电影院。
印象比较深的画面,是深海里漂浮的一艘大船。当邓紫棋唱「当一艘船沉入海底时」,我开始抑制不住地哭出来。声泪俱下。
那时的感觉就是孤独,一种旷日持久、不见天日、疏离人世的孤独。我很清楚自己长久以来都在刮骨疗毒与望梅止渴。
暑假的两个月倏忽而过,快要离开郑州的时候,我在老爹家住了几天。每天晚上都会去附近人声鼎沸的街道。
摆着地摊的姑娘,在灯火阑珊处,卖着一摞摞青春文学的书,郭敬明著,七堇年著。
烟熏火燎的烧烤摊,在夏天一窝蜂地窜出来,拿着扇子的大汉,袒胸露乳,手法娴熟地翻转着炭火上的烤串。拉拉杂杂,众生群像,稠密的人群,漂亮的姑娘,像一堆砂砾里混杂着几颗闪烁的宝石。
我在三本的大学里曾经颓废了好久,越颓废越恐惧,越恐惧越无所适从,那时对社会一无所知,也无从做起。它给你催眠,给你造梦,你稍稍走出象牙塔,便会发现自己是多么弱不禁风,根本无力面对生活的任何风险。
之后毕了业,考了研,过了上海一个 211 院校的初试,那段时间在一家机械厂拿着三千块的工资。逛了才发现程序员的薪水高,于是放弃复试,转行 IT,买了十多本书,狂补计算机的基础课程,看数据结构,看算法,看寄存器的工作原理,看三大框架的源码。找工作后薪水直接过万,并且发展前途也还算不错。我才觉得,我的人生稍稍得到拯救,但危机意识仍旧很强烈,怕重蹈覆辙,更怕被打回原形。
记得以前在上看过一个问题,讨论程序员和工地底层建筑人员(我讨厌农民工这个称呼),哪个更辛苦。
那真的是我第一次,了解到什么是「何不食肉糜」。能够人模狗样地坐在摩天大厦的写字楼里吹空调敲代码,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光宗耀祖,实现阶层跨越了,因为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一个人的起点有多低,他的一波三折,他的翻来覆去,他的悲喜和绝望,自然觉得目前拥有的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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