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思想变得深邃 思想深邃( 二 )


不能否认,在对待传统的问题上,鲁迅的确常采取与惯常思维不同的逆反质询 。这可能让人震撼、惊愕,却又顿觉清醒,思路洞开:“从来如此,便对吗?”——这是《狂人日记》中的话,其实也是鲁迅式的质疑 。对普通人来说理所当然、司空见惯的事情,或者场面上的“官样”文章,到鲁迅那里,就有疑问和反思,还可能有独特的发现 。
鲁迅最为一些人所“诟病”的,是他甚至主张不要读中国书 。在《青年必读书》(1925年)一文中,鲁迅这样说:“我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 。中国书虽有劝人入世的话,也多是僵尸的乐观;外国书即使是颓唐和厌世的,但却是活人的颓唐和厌世 。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 。”光就这言论来看,的确又很绝对 。问题是如何理解鲁迅说这些话时的“语境”,鲁迅是针对“五四”落潮后,那些尊孔读经的复古思潮,而提出要“少看中国书”的 。其中也蕴含有鲁迅对“中国书”也就是传统文化的整体感受,特别是对那种麻木人心的“僵尸的乐观”的反感 。
注意,鲁迅不是写学术论文,他是写杂文,一种批判式的文学的表达 。传统文化当然有精华也有糟粕,不宜笼统褒贬,但当传统作为一个整体,仍然严重牵绊着中国社会进步时,要冲破传统的“铁屋子”,觉醒奋起,就不能不采取断然的态度,大声呐喊 。这大概就是“五四”启蒙主义往往表现得有些激进、有些矫枉过正的历史理由,也是文化转型期的一种常见现象 。我们应当理解鲁迅的“偏激” 。
而且从实际内容看,鲁迅所反对和坚决批判的,主要是传统文化中那些封建性、落后性的东西,是专制主义制度和文化,包括“存天理、灭人欲”的假道学,以及种种使国民精神愚昧、麻木、迷信的那些糟粕 。要剥掉这些缠绕在我们民族躯体上、鳞甲上千年的沉重的旧物,若没有果断的措施和决心,恋恋不舍,优柔寡断,那谈何容易 。要理解鲁迅所处的那个年代,是中国正受外敌入侵、挨打的时代,处于“弱肉强食”的国际环境,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危险,但另一方面,封建传统的思想文化又仍然在严重地禁锢民族精神,消解活力 。一面是保国保种的焦虑,一面是“老大的国民尽钻在僵硬的传统里,不肯变革,衰朽到毫无精力了,还要自相残杀” 。在这种情形下,鲁迅为了警醒人们,当然要大声疾呼,用决绝的而不是温温吞吞的态度立场,去告别旧时代 。所以,“吃人”也好,“不读中国书”也好,这种急需突破传统的态度,即使有些偏激,也是符合那时代变革需要的 。不能当“事后诸葛亮”,离开特定的语境,摘出一些句子,就来否定鲁迅 。
事实上,鲁迅绝非历史虚无主义者 。在如何为民族文化寻求新的出路这一点上,鲁迅有其明确的主张,那就是,对于传统一要批判,二要继承,三要转化 。鲁迅毕生在做两方面工作:一是对传统的批判、攻打、破坏;二是梳理、继承、创新 。鲁迅在批判传统的同时,又用大量精力认真整理、研究文化遗产 。鲁迅用了差不多三十年(大部分)的时间,整理了二十二部古籍,包括《嵇康集》《唐宋传奇集》《小说旧闻钞》等 。他收集过大量古代的碑帖、拓片,曾试图写一部中国书法变迁史 。他在北大等校上课并写出《中国小说史略》《汉文学史纲要》等讲稿和著作,其中有些已经成了古代文化研究典范性的学术成果,其研究的某些方法、命题和概念,半个多世纪以来一直广为学术界采用,影响巨大 。鲁迅自己的创作也从传统文化中吸纳丰富的养分,特别是与“魏晋文章”的风格一脉相承 。据孙伏园回忆:刘半农曾送鲁迅一副联语“托尼学说,魏晋文章”,当时的朋友都认为这副联语很恰当,鲁迅对此也默认 。可见,鲁迅攻打传统,但并不认为自己已经或可以割断传统 。
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是丑化中国人吗
现今读鲁迅的杂文和小说,给人印象最深的,恐怕还是其对国民性的猛烈批判 。有的人可能并不了解鲁迅所批判的国民性的具体内涵,也不了解鲁迅是在什么背景下进行这种批判,所以直观地对鲁迅的批判方式反感,不能接受,甚至担心会丑化了中国人,伤害民族的自尊与自信 。鲁迅的确毕生致力于批判国民性,其实也就是他所理解的实现文化转型的切要的工作 。他的小说、杂文,时时不忘从人性与国民性的角度去剖析和批判国人的劣根性,如奴性、面子观念、看客心态、马虎作风,以及麻木、卑怯、自私、狭隘、保守、愚昧,等等,在鲁迅笔下都被揭露无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