哺乳期|“哺乳期的自己,像个工具人”( 三 )


在通乳师孙敏看来,哺乳期的妈妈们总要难免要面临抉择。她收到过一位妈妈发来的微信,说自己要被外派到别的城市工作了,不得不断奶。她郑重其事地告诉孙敏,自己当天下午三点喂了最后一次奶。“很有仪式感。”孙敏说。此前这位妈妈的老板总是有意无意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断奶?她每次只能笑着含混过去。
有一位妈妈是高校教师,最初,她怕影响自己的工作和身材,不想哺乳,吃了回奶药,但效果不佳,依然经常涨奶,她便用吸奶器将奶吸出来,让月嫂用奶瓶喂给孩子。
但试过亲喂孩子后,“她变成了一个母爱满满的妈妈。”孙敏说。亲喂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出门工作,赶在十一点回来喂一次奶,下午一点出门,而无论晚上的工作安排是什么,下午五点也一定会准时回家喂一次。每天如此,持续了半年。
她为此付出了代价。因为没有充裕的时间,她计划中的论文始终没有动笔,但对于高校教师来说,发表论文的压力并不比育儿压力小。
她屡次向孙敏提起自己的苦恼,“白天总是没有时间,必须得熬几个夜写出来。”但是直到孙敏最后一次上门服务,她的论文还没有动笔。
有时,通乳师会建议喂夜奶的妈妈主动寻求爸爸们的帮助,但她们总会觉得:他白天还要上班,睡不好觉的话,“第二天就没精神了”。
哺乳期|“哺乳期的自己,像个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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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敏在客户家里
陌生却珍贵的女性情谊
通乳师的工作不只是解决女性的乳房问题,她们还要聆听妈妈们或坦露或隐匿的情绪,因为有时候,那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一位妈妈是赵亚楠的老客户了,有次上门服务时,她悄悄跟赵亚楠说,“你一定要帮我把奶量维持住,这样才能有更大的胜算。”她的宝宝刚七个月,出轨的丈夫却在和她协商离婚。她想争取孩子的抚养权,而如果她还处于哺乳期,孩子大概率会判给她。
她的乳房坚硬得像两块石头,几乎每根乳腺管都堵了。在排除饮食、药物等一系列因素影响后,赵亚楠知道,心情才是根本原因。
她的女儿七个月了,长得很漂亮。说起丈夫决意离婚的打算,这位素来平静温和的妈妈难以抑制哭腔,声音有些干涩。“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她把奶量维持住。”赵亚楠感到被信任,那一刻只想静静陪陪她。
还有一次,一位妈妈打电话给赵亚楠,说公婆马上要来了,要取消当天的服务。她不希望被他们看到自己还要花钱追奶。赵亚楠记得,那是一位全职妈妈。因为第一次服务后效果不错,那位妈妈想继续“追奶”,但每次花钱都得向丈夫伸手,这样的“消费项目”让没有收入来源的她难以坚持。她吞吞吐吐地说,要跟丈夫再商量一下。
电话这头的赵亚楠有些恍惚,她想到了当初向丈夫伸手要钱时的自己。虽然也想赚钱,但她并没有继续劝说那位妈妈消费,“混合喂养也没问题,不要太在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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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媛后来也当了通乳师,当初,她曾用大哭的方式表达委屈,如今,她会帮妈妈们说出来。她记得,一位妈妈在通乳过程中表现出低落,她的丈夫在旁边说:“你看那个谁,人家都当两个孩子的妈妈了,也没像你这样啊,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高媛听得出来,他并没有恶意,只是想让妻子放宽心。但她知道,这句话到了女人耳朵里便是另一种滋味,于是,她有些忿忿不平地说,“你多带她出去玩玩,她就没那么心烦了啊。”话音刚落,那位一直沉默的妈妈便哭出了声。
通乳师们还会以另一种方式见证女性情谊。
虽然通乳师经常能够帮助妈妈们提升奶量,但是受个体差异的影响,因为生理条件等限制,有些妈妈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母乳喂养或纯母乳喂养。与此同时,又有很多妈妈母乳供大于求,冰箱里囤积了几十袋喝不完的“伙食”。
于是,妈妈们建立了母乳群,互通有无,而通乳师们由于工作性质的便利,就成了行走的“信息库”,帮这些妈妈们搭建桥梁,实现母乳互助。提供母乳的妈妈们总是为能帮到其他孩子而高兴。
有时候“借奶”最大的阻碍来自家人的不理解:别人的奶,多少让人不放心。
但对另一个陌生女性提供的母乳,妈妈们却很少心存疑虑或芥蒂——她们打心底里知道,为了这口来之不易的母乳,她们放弃了多少最爱的食物,接受了多少油腻的补汤。那是她们彼此都珍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