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居|高居翰谈清初四僧的山水画( 二 )


高居|高居翰谈清初四僧的山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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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髡残(1612—约 1692)《报恩寺》1664年 ?轴(局部)纸本设色京都住友氏藏髡残的风格具体表现了中国评论家所说的“草木华滋”或“苍深”的品质。与它相反的最好例子,是另一位画僧弘仁作品所表现的“疏萧”感。弘仁的《溪山无尽》画于 1661年,比髡残的“报恩寺”早三年。弘仁生在偏西于江南主要文化中心的安徽,是兴盛于清初的安徽画派的泰斗。批评家和弘仁自己在题跋中都明确提到了倪瓒的影响;但是他成熟风格中的倪瓒成分非常少。他把倪瓒风体变形到如此不可辨的地步,我们也就只能说,两者仅在趣味上相似罢了。弘仁和这位元季大师在简疏方面类近,这种气质在他某些最突出的作品中,和他一些手卷的段落中,例如复印在此的一节,表现得最好。他描绘危峰峻嶂的时候,使用了拖曳的长线条,表现山面上重叠的坡坳。线条上再用淡墨渲染。有时或用极浅的颜色,添加一些疏落的枯树干草,一些玩具似的屋舍,岸边一座孤亭。山水最后便像一纸用细铁丝和玻璃建成的结构,纤弱而不具实质。然而它透逸出寂静的气氛,像是从稀薄明亮的空气中看过去的一座敏感的抽象山景。但是无论弘仁如何对山水成分加以剧烈的削减和形式化,那真实的山水世界却正隐卧在后,丝毫没有因拟古主义和对笔法的贯注而受到损蚀。于是弘仁也就以其怪异的手法,表现了另外一种回归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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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仁(1610-1663或1664)《溪山无尽》1661年 卷(局部)纸本设色 高28.5cm同时住在南京,又可能是髡残的朋友,龚贤,是另一位卓越的独创主义画家。他被认为是金陵派的领导,但是事实上金陵派并不是一个真正的画派。龚贤常和南京的诗人、画家小圈子来往。他们都是在政治上不同意当权派的人。如龚贤一样,他们都怀念亡明。但是龚贤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人生活,住在城外一间茅舍里,种植他的“半亩园”。一位朋友形容他“性孤僻,与人落落难合”。作为画家,他也是孤孑一人。他曾说自己的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就像所有中国画家一样,龚贤也宣称自己师法古人,例如他曾提到自己学习米友仁达四十年之久——但是和其他独创主义者一样,他后来选择了一条独立走上艺术新领域的路。他的绘画世界完全是他自己的,以他个人的绘画语言而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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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贤(1618-1689)山水卷(局部)纸本墨画 高26.5cm堪萨斯纳尔逊艺廊这种语言相当单纯,只有统一的造句法和有限的词汇,几个重复出现而不倦的基本元素,一些尺度相近的笔触和形状。这些元素逐步累积成较大的形式,再由较大的形式组合成全图。或聚或散的墨点表现了苍秀的草木,但是主要目的却是使石面产生律动感。无数短笔或层层皴叠,以现石形;或融成一片,以发林木之华。有时部分形体像是消蚀了,只以某种质体的朦胧形态存在着。在弘仁大量削减景物,加以秩序安排时,龚贤这里则模糊了景物的轮廓和显眼的地方,把自然界种种形状和现象之间的不同处减少到统一得出奇的程度。同样出奇的是他画中落在石上的光影,画家曾说自己的墨法要比笔法高明。在这里,从最浓厚的深墨,到浅如白纸的淡染,各个层次都控制得很细腻。他喜欢在白纸上留下一丝丝空白,暗示光线断断续续落在岩地上的效果。浓重的烟岚随山谷飘流,不见村落,更空无人迹。视野是这样苍郁而孤寂,远离了宋代画家所谓的 “山可行可居”(郭熙《林泉高致》)的意境。没有人急着想进入龚贤的画境。这三位画家的作品放在我们眼前,也许我们就可很清楚地看到,在独创主义画家拒绝接受成规定型,坚持亲身去了解造化的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走向“写实”风格;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画是画家的心灵和外在世界交相作用以后的产物,而主要决定因素则是前者。如果画家的性情很怪异,他的画的确也会变得很怪异。但是中国绘画从来没有变成一种发展充分的非具象( non-objective)艺术,无论曾走到离它多么近的地方。这也许是因为中国人认为,绘画的表现价值不但在于笔墨和形式的非具象品质,也在于画家如何把视觉外象转化成艺术的这一过程上。绘画形象如果完全与自然断绝关系,就会失却它大部分的意义。同样的情形也适用在书法上。以比较狂放的风格写出来的字体可能完全无法辨认,但是无论离得多远,它总是和原来字体保有若干程度的关联。把上面这种情况体现得最好的例子,是朱耷和他的画。朱耷生于 1625年,自号八大山人,本为明宗室。明亡时,二十岁的朱耷出家为僧。自此以后,他的生平记载就不清楚了,因为种种资料来源不是彼此不相符合,就是在事情发生先后上有若干出入。他的脑子可能受过极大的刺激,所以经常忽而疯癫,忽而沉郁。他曾在门上书一哑字,从此以后便不和人讲话。他爱笑、爱哭、爱作怪状、纵饮、爱书画。与他同时代的人记录他:“襟怀浩落,慷慨啸歌。”他大部分作品都在醉中完成。这一位没有受过现代心理学训练的作者惊于八大竟能在这种情况下创作如此有力的作品,便又叹道:“其醉可及也,其癫不可及也!”(直译)以上有关八大疯癫和纵饮的记载,使我们想起了徐渭,二人画风的确也有类似的地方,暗示了八大某些风格源自这一位后来疯癫了的明画家。但是徐渭借狂妄奔放的笔法表现了他的精神恍惚状态,朱耷的典型作品却透露了一种抑郁感。这种抑郁感正符合了我们所知道的朱耷的个性。对朱耷来说,绘画是一种与人交流的工具。这种工具用在他手中时,充满了表现力量,但是真正顺当流畅的时候并不多。他运腕缓慢,笔又时常奇怪地扭动着,在线条转向时,这种扭动最为明显。无论造成的印象是如何的松弛或笨拙,我们应该了解,这都是故意的;中国画中再没有比朱耷更具劲力的线条了。随着墨色深浅的不同,同一条线中出现了层次各别的色调,墨团有时很湿,水渍就在纸上化开,模糊了墨团的边缘,另有些地方的笔触却又很干疏。笔墨的千变万化创造出连贯而独特的品质,使朱耷的作品不同于其他画家——当然赝品也就无法混淆视听了。他的画风是严经训练后的产品,但是他所依据的,是与生俱来而又神秘的规律,和普通画诀没有什么关系。他的画似乎常带特殊的含义;如果有人想用言语来解释它们,恐怕要一无所获,但是艺术家毕竟也不会去这样做。单脚独立在斜石上的怪鸟常常出现在他画面中,是对画家本人具有某种特殊意义的象征吗?或者,它们不过是画家屡开不倦的个人性的玩笑?他的鸟和其他鱼禽往往又有方形或菱形的眼睛。这种种现象如果带有任何重要性,对我们也一样深不可测。有时他似乎把人性也加入了这些形象中:一只乌鸦,一条鱼,怒目而视,栩栩跃于纸上,毛茸茸的小鸟——例如出现在这里的——似乎就比我们在动物界看到的小鸟更有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