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关键词阅读:
一段不切“实际”的旅途
虎哥车队的包容性一望便知 。 在这里 , 上百万元的路虎、宝马要和“快散架”的金杯、五菱之光一同上路 , 车牌从广东一直延续到黑龙江 。
有时候在高速路上 , 那辆安徽牌照的五菱之光甚至要充当头车——它实在太慢了 , 大家宁愿跟在它后面 , 也不想动不动就要停下来等着 。
这样的车队行驶在路上 , 很难被人们忽视 。 它的辨识度不仅来自“混搭”气质 , 也来自车身上的醒目装饰:每辆车的车头上都贴着队徽——一个怒吼的虎头 , 红底白字的口号帖纸布满车身 。
这些口号记录了车队的行进轨迹:虎哥车队奔赴疫区武汉、虎哥车队驰援绥芬河、虎哥车队支援吉林舒兰……最新的一张上印着:虎哥车队奔赴北京 。
2月18日从广东东莞出发时 , 车队只有4个人 , 那时虎哥的预期是“最长两个月就能结束” 。 回家的愿望从未消失 , 但不断加入的队员推着他往下走 , 车队追着疫情一路向北 , 再向南 。
车队最多时有100多人 , 一路上有人加入 , 也有人离开 , 留下的30多人成为虎哥口中的“精英” 。
出发前 , 他特意买了辆7座车 , “能装货” 。 现在 , 这辆新车的里程表数字 , 已经从0公里跳到了16655公里 。
出任务时 , 他们会穿上统一的队服——最新式的迷彩服 , 只不过帽徽换成虎头队徽 , 胸牌换成了“虎哥车队” 。
这支临时组建的队 , 希望“正规”起来 , 至少要看起来如此 , 却又难以褪去草根 , 甚至草莽的底色 。 他们背景迥异 , 有富二代、留学生 , 也有农民、焊工、老伐木工 , 以及无业游民 。 平日里 , 这些人在一起搬运物资或者喷洒消毒液 , 以兄弟相称 。
加入车队 , 除了“抗疫”这个共同目标 , 每个人也有不同的处境 , 以及难言的理由 。 在这趟超过4个月的抗疫之旅中 , 不管是失意者、失败者 , 还是迷茫者 , 他们都逐渐找回了各自存在的意义 。
【中国青年报|一段不切“实际”的旅途】虎哥
虎哥是一个在东莞生活20多年的绥芬河人 。 他当过兵 , 退役后转业到了家乡的公安局 , “刑警队、看守所都干过” 。
他“膀大腰圆” , 1.8米多的个头 , 体重接近200斤 , 走路时双臂微微张开 。 他有一张国字脸 , 光溜的额头上方是能看到头皮的板寸 。 他皮肤偏白 , 左手虎口和右臂上的虎头文身格外显眼 。
虎哥本名张凯 , 但车队里没人这么称呼他 , 连“凯哥”都没有 。 队员们更习惯叫他“大哥”“老大” , 有时年轻队员会叫他“老张头” , 即便他只有50岁 , 并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
让一群互不相识的男人拜服 , 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 虎哥把自己的威信归功于“酒量压制” , “这帮小子都服我 , 喝酒团灭他们” 。
他坚信喝酒有助抵御新冠病毒 , 所以允许队员只要不开车 , 可以“随便整” 。 只是就连队里最嗜酒的队员 , 平日里都要躲着他偷偷喝 。 所有人都清楚 , 如果被虎哥瞅见 , 陪他喝酒会是件极其可怕的事 。
“他连吹两瓶牛栏山 , 然后又干了十瓶啤酒棒子 。 ”一名队员对虎哥在某次聚餐时的表现印象深刻 。
队员们对他的佩服 , 还来自于他的“生性(东北方言形容硬汉——采访人员注)” 。 从东莞到达武汉后 , 他直接把车开到了工作地点 , 和另外3名队友一起 , 4个小时卸了60吨物资 。
消杀是车队最主要的工作 , 有时要进入疫源地或定点医院喷消毒液 。 每次到达新的污染场所 , 虎哥总是第一个进入 。 有一次 , 因为作业环境闷热 , 消毒水味道太浓烈 , 别的团队“进去5分钟就被抬了出来” , 他在里面待了一个小时 。 他向队友吹嘘 , 自己“光着腚进去都没事” 。 最长的一次作业 , 他连续3天没回酒店 , 累了就在硬纸壳上睡一会儿 。
有时候 , 坏脾气也成了他“生性”的一部分 。 几乎每个队员都被虎哥“嗷嗷”地骂过 , 但从没一个人因为挨骂离开团队 , 或者跟他“急眼” 。 分页标题#e#
“要把这帮兄弟放回社会上 , 每个人都有脾气 。 但是在我这个团队里 , 是龙是虎 , 都得给我卧着 。 ”虎哥瞪大眼睛说 , 结尾加重了语气 。
事实上 , 从东莞出发时 , 抗疫还是虎哥一个人的事 。 那是2月中旬 , 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听到一则广播新闻:原本报名支援武汉的2万个志愿者司机 , 出发时只剩下2000人 。
“怂包!”他骂了一句 , “没人去我去 。 ”
23年前 , 还是“张警官”的虎哥到广东出差 , 认识了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妻子 。 他不顾家人朋友的反对 , 辞去已经做了7年的警察工作 , 搬到东莞定居 。
这次选择也造就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他放弃的 , 是自己最热爱的工作 。
“总觉得有些事还没做完 , 这趟出来也算是还自己一个心愿吧 。 ”在北京新发地市场附近的一间酒店里 , 他谈起往事 , 声音低沉 。
虽然已经过去20多年 , 但很多队员都承认 , 虎哥有一双警察的眼睛 , 心思也缜密 , “粗中有细” 。
队员们很好奇 , 自己的小情绪刚刚发芽 , 就会被虎哥拉着谈心 。 如果有人头发长了 , 虎哥就会提着推子走过来 。 有时 , 这也会成为男人间的玩笑——他最新的作品 , 是一名年轻队员的“福娃头” 。
在牡丹江时 , 队员“老兵”的手机卡到不能接收信息 。 一天晚上 , 虎哥忽然召集队员出去聚餐 , 席间虎哥拿出一部新手机 , 送给老兵 , 告诉他这是“生日礼物” 。
那天的确是老兵的生日 , 但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 甚至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个大日子 。
车队在牡丹江的任务是消杀定点医院 , 他们每天与医生护士一起工作 , 住同一家酒店 。 有南方过来支援的年轻护士压力太大 , 情绪崩溃 , 虎哥成为她们“最受欢迎的哭诉对象” 。 南方姑娘吃不惯东北菜 , 虎哥给她们开小灶 , 每天都做不重样的南方菜 。
在舒兰 , 一位队员犯了痛风 , 不能吃政府提供的盒饭 。 疫区正常营业的餐馆并不多 , 但虎哥还是给这位队员买回了能吃的餐食 。
在队员面前 , 虎哥总是精力充沛、风风火火 。 他有时和兄弟们亲密无间 , 有时也会释放气场 , 与队员保持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
队员们很难见到“生性”的虎哥在“门后”的一面 。 他很少有私人空间 , 房间里堆满物资 , 过来谈事的队员进进出出 , 手机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
只有关上房门后 , 他才会露出自己的疲态 。 有次他在淋浴间洗衣服 , 洗到一半竟坐在地上睡着 。 他是个糖尿病患者 , 每隔一周 , 要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腩上扎上一针胰岛素 。 这段时间 , 用药周期缩短到了3天 。
事实上 ,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这么杂的人”相处过 。 定居东莞后 , 虎哥成了生意人 , 经营一家汽车租赁公司 。
公司的客户都来自当地的外企 , 因为疫情 , 绝大多数工厂都在停产 。 “在家除了喝大酒 , 扯会儿皮 , 什么都干不了 。 不如出来帮人 , 也算是帮自己 。 ”
“虎哥车队”在3年前成立 , “都是几百万元的房车” , 平时他会带着一群老板出去“游山玩水” 。
这次出来 , 他没有带上任何一个车队的朋友 。 他知道抗疫不是“玩” , 那些老板们干不了 , 也干不起 。
他相信现在这帮“干活儿像驴”的“过命兄弟” 。
老兵
“老兵”住在绥芬河往西27公里的绥阳镇上 , 和虎哥算是半个老乡 。
即使在武汉疫情最严重的时候 , 这个边陲小镇也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节奏 。 每天早上 , 人们还会小心翼翼地走在结冰的路上 , 去逛露天早市 。 扫雪车慢悠悠地穿过街道 , 今年雪多 , “包雪的”(承包除雪工程)发了财 。
老兵本名叫李司军 , 今年45岁 , 当过3年兵 。 虽然已经退役23年 , 但部队的一些习惯他仍然保持至今——抗疫路上无论条件好坏 , 他的房间总会是车队里最整洁的一个 。 分页标题#e#
他是开着那辆二手金杯车出去的 。 准确地说 , 那辆车不是他的 。 年前 , 他的一个朋友花3万元买了这辆车 , 老兵只是借来“玩玩” , 但2月下旬的一天 , 他开着这辆车上了高速路 , 目的地是武汉 。
在绥阳镇 , 大家都知道他是个“搞电焊的” , 靠给来往的大货、工程车焊点东西维持生计 。 若是平常人家 , 这份营生足以支撑一家人生活 , 但老兵偏偏是倒霉的——妻子有严重的椎间盘突出 , 没法工作 。 女儿11岁 , 年幼时发高烧导致心肌受损 , 落下了心脏病 。 儿子8岁 , 患有先天性“漏斗胸” , “搞电焊”挣来的钱几乎全要用在两个孩子上学和吃药上 。
武汉疫情暴发后 , 路上难得一见大货车 , 老兵接不到活儿 , 妻子带孩子回了娘家 , 只能靠岳母出去打工养活娘儿仨 。
“每天忙忙碌碌工作生活 , 钱没挣着 , 老婆孩子也没照顾好 。 ”他叹了口气说 , 自己曾经是个话痨 ,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 只要迈进家门 , 就不愿再说话 。
那段时间 ,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 又不想闲着 。 “军人退伍不退社” , 他加入了镇上的志愿者团队 , 在小区门口给人登记、量体温 。
后来 , 他通过朋友得知有个叫“虎哥”的老乡在武汉抗疫 。“在哪儿都是志愿者 , 何不去一线做?”
那时武汉每天新增确诊病例仍有数百个 , 在疫情地图上 , 它是红到发黑的地方 。 老兵管不了这些 , 在终日压抑、无力的生活里 ,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 他说自己没太高的思想觉悟 , 但相信这次出来“行大善”会给老人和孩子积福 。
老兵一直想做个好父亲 , 但在这件事上 , 他几乎只剩下自责 。 因为没钱 , 他甚至要眼看着儿子错过最佳手术期 。
“人一辈子不做点有意义的事 , 怎么给孩子做榜样?”他笑了笑 , 一阵短暂沉默后 , 他接着说 , “我就没想着能活着回去 , 我死了起码算是伟大的吧 。 ”
出发去武汉那天 , 老兵没有通知任何亲友 。 车快开到沈阳时 , 他才把提前编好的信息发给妻子 。 那是条他“这辈子发过的最长的短信” , 反复修改 , 花一个多小时才写好 。
他告诉妻子自己是出去做善事 , 会照顾好自己 。 “如果我回不去 , 麻烦你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带好 。 ”
手机很快响起 , 但电话那头不是他想象中“妻子送壮士出征”式的叮咛 , 而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 。
“你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 还真舍小家为大家啊 , 这俩孩子咋整?”妻子夹着粗话 , 不给老兵解释的机会 , 最后抛出重点 , “走可以 , 往家里打钱就行 。 ”
钱是不会有的 , 更让妻子想不到的是 , 丈夫干着要命的活儿 , 还要往里搭钱 。
绥阳到武汉2600多公里 , 出发前 , 老兵面临的第一个难题就是油钱——自己手里只有2000多元 。 他找到“搞电焊”认识的开大车的哥们儿 , “他三千你五千” , 最后凑了1.5万元 , 算是一路上的盘缠 。
他一个人开了“三天两宿” , 吃烙饼 , 睡车上 。 在东北遇到下雪 , 出关后又碰上雨夹雪 , 到武汉时发现早樱都开了 , 自己还穿着厚衣裳 。
虎哥说 , 他们在武汉的工作很像“农民工” , 主要是卸货、搬运 , “需要什么干什么” 。
有时他们也会搬运尸体 。 疫情期间 , 丧事没有那么讲究 。
“人活着的时候看着还挺高级 , 小猫小狗死了还蹬下腿 , 人死了什么都不是 。 ”老兵说他从没那么近距离地接近死人 。
这让他对自己的命有了新看法 , “还是活着好 , 活着多幸福 , 活着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 又是多幸福 。 ”
老兵去武汉早 , 算是车队的“元老” 。 退役后 , 他很少再有这样的集体生活 。 这让他找回了在部队时的感觉 , 虽然很累 , 但身边是一起战斗的兄弟 。
有次车队接到紧急任务 , 大家都匆忙下楼 。 有队员看到 , 老兵开着房门 , 笔直地站在镜子前 , 仔细把帽子扶正 , 再在迷彩服外扎上皮带——车队里没人这样做 , 迷彩服只需要穿一会儿 , 作业时他们要换上防护服 。 分页标题#e#
“我们是一起生一起死 , 只要有一个人感染 , 就谁都跑不了 。 ”老兵说他没有因此感到恐惧 , 反而格外珍惜这种情谊 。
车队男人们在一起时 , 喜欢喝酒、扯皮 , 或者相互开玩笑 , 坦露感情是件会被鄙视的事 。 但很多事老兵都记得 , 他记得和队友们一起过的45岁生日 , 也记得在武汉时 , 他吃不惯南方的饭菜 , 虎哥在酒店里做过的红烧肉 。
唯一让他心烦的是 , 妻子还是经常打来电话 , 她不相信出去这么久、干这么危险的工作会不给钱 。
镇上也有很多人这么想 , 他们讲究务实 , 付出就应该有回报 。 在听说这是“志愿”行动后 , 老兵成了这些人口中的“山炮” 。
猴儿
武汉解封前 , 虎哥本来已经联系好 , 带着车队去国外赚钱 , “也是抗疫 , 收费的” 。 可谁也没想到 , 新的疫情竟然在出现在绥芬河——虎哥和老兵的家乡 。
车队连夜上路 , 轮班开车 , “人停车不停” 。 到达绥芬河时 , 路边的积雪已经化完 , 露出黄土 。 和车队进入的每一座城市一样 , 这里又是一座“空城” 。
车队抵达绥芬河前 , “猴儿”就进了车队的微信群 。 他把虎哥给他安排的车上贴上了队徽 , 接送当地政府和医务人员 。
2月份时 , 猴儿本来也打算去武汉 , 但是得了场感冒 , 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好 。
他是佳木斯人 , 小时候随父母搬到了绥芬河 。 猴儿今年33岁 , 和父母住在一起 , 自称有一份“月薪1万多元”的工作 , 因为出来抗疫辞掉了 。
猴儿这个外号是虎哥给他起的 。 他身材瘦小 , 又喜欢穿一件黄色的紧身T恤 , 显得更瘦 。 他的眼睛也小 , 牙齿少了几颗 , 笑起来有些滑稽 , 却也精神十足 。
在车队里 , 他时不时会成为队友们捉弄的对象 。 有次作业间隙 , 猴儿在车上睡觉 , 虎哥喊来队友 , 围观他把酒精滋在猴儿的脸上 。 队员们大笑 , 猴儿惊醒后 , 没说话 , 默默摇上了车窗 。
他也曾经“风光过” , 做原木生意赚了钱 , 但很快就狠赔了一把 。 直到现在 , 做环卫工的母亲和在建筑公司的父亲还要帮他还债 。 3年前 , 他结了婚 , 一年后就离了 。
除了父母 , 没有太多人关心他去了哪儿 , 在干什么 。 他也不在乎这些 , 甚至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
“瞧不瞧得起我都无所谓了 , 我照样过日子 , 该吃吃 , 该玩玩 。 ”猴儿昂起头 , 表情不屑 。
加入车队前 , 他几乎把所有闲功夫都花在了一款手游上 , “一天差不多要玩七八个小时 , 累了就看会儿网络小说 。 ”有时他会连续玩上一天一夜 , “躺在床上玩” 。 除了时间 , 他还经常往游戏里充钱 , 加一起投入了几万元 。
在游戏里 , 他是名战士 , 每次战斗都要冲在最前面 , 赢得无数次荣耀 。 他是公会的元老 , 受人尊敬 , 说话有分量 。
在加入车队的第六天 , 他卖掉了这个账号 。
和老兵一样 , 他没钱加油 , 游戏账号是他身上唯一的资产 。
“我不能连油钱都问父母要 。 ”猴儿挤出一个笑容 , “也算是把游戏戒了 。 ”
巨大的失落感几天后才逐渐消退 , 账号卖了1000元 , 让他撑到了车队抵达绥芬河 。
他期待着离开这座城市 , 这也是他加入车队的重要原因 。 他说绥芬河是自己的伤心地 , 在这里经历太多失败 , “我是跪着活的” 。
就算等不到车队 , 他也做好了离开的准备——目的地远在非洲 , 一个朋友邀请他过去施展吊车技术 。
加入车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 是为了兑现一句给自己的承诺 。 2008年汶川地震时 , 刚刚大学毕业的猴儿正在西藏旅游 。 他的一个好兄弟是汶川人 , “一直联系不上” 。 第二天 , 他就开车直奔灾区 , 寻找哥们的下落 。
真正看到灾区惨状的那一刻 , 他才意识到自己“救兄弟”的想法有多“中二” 。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 他无法忽视眼前的一切 , 就地成为一名志愿者 。 甚至是不是志愿者也不重要了 , 他只想跟在各个救援队后面 , 做点事让自己心安 。 分页标题#e#
“放眼望去全是断壁残垣 , 有人哭得撕心裂肺 , 有人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 看到这样的场面 , 是个人都不会坐视不管 。 ”猴儿语气认真 , 表情难得一见地严肃起来 。
两个星期后 , 那个失联的朋友打来电话 , 一切平安 。 猴儿没有离开 , 他在四川待了7个月 , 一直等到当地开始重建 。
“我那时就想好了 , 以后再有这样的大灾大难 , 我一定还会去 。 ”猴儿对自己许下诺言 。
猴儿算是队里的年轻人 , 但很少人知道 , 他经历过超出年龄的“大起大落” 。 他遭遇过严重的车祸 , 头部和脊柱受到重创 , 在床上躺了一年 。 那时他无数次想到自杀 , 最后咬牙挺了过来 。 康复后 , 他发了财 , 到达人生巅峰 , 结果又被人坑到倾家荡产 。
他清楚自己又处在一个新的低谷 , 大部分时候他都甘心躺在谷底 , 失去向上爬的动力 。 这一次 , 他把自己扔进新的环境 , 与陌生人相处 , 像是一场逃离 , 却没想过一些可能性正在发生 。
兄弟
在车队 , 猴儿最好的朋友是比自己小9岁的“二代” 。
“二代”是“富二代”的简称 , 队友们觉得少个字更顺口 。 从身价上看 , 二代和猴儿分处车队的两个极端 。 游戏账号换来的钱用完后 , 猴儿“连烟都要借着抽” 。 在绥芬河时 , 二代曾穿着7900元一双的鞋干消杀 。
加入车队前 , 他们不可能出现在对方的生活圈子里 。 加入车队后 , 二代见到的第一个队员就是猴儿 。
那天他们在给绥芬河一个公路收费站做消杀 。 4月份的黑龙江 , 气温还在0℃上下 , 在空旷的马路上待上半天 , 冷风毫无阻挡地吹到脸上 , 两人冻得浑身哆嗦 。 中午时 , 猴儿让二代回去休息 , 吃口热饭 , “剩下的交给我” 。
在车队 , 过去的身份不再重要 , 这里对一个人的评价标准是义气和品格 。 二代觉得猴儿善良、真实 , 他缺少这样的朋友 。
二代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他 。 事实上 , 他想让队友忘记自己这个身份 , 即便在车队里 , 这更多只是种玩笑 。
加入车队时 , 虎哥让他开辆“大车” , 能装货 。 他害怕别人会觉得自己“不一样” , 刻意找了辆廉价车过来 。
二代从初中就开始上私立学校 , 大学住单人宿舍 , 毕业后在家族企业上班 , 生活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 这让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 他不喜欢大城市 , 两年前选择回老家陪外婆 。 钓鱼是他唯一的爱好 , 平日里“一坐就是半天” , 身边全是“钓到一半就睡着的老年人” 。
到了车队 , 他成了虎哥口中“不让干活儿就急眼”的“神经病” 。 在舒兰时 , 很多小区都没电梯 , 他背着50多斤的药桶 , 手里再提着20斤的喷雾消杀机 , 上上下下干了几个小时 , “累得站不住” 。
端午节那天 , 二代6点多就爬了起来 , 花半天找到营业的商店 , 为大伙买了粽子和五彩绳 。
“放在以前 , 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 车队确实很神 。 ”他挠了挠脑袋 , 笑着说 , “我完全不在乎什么大爱 , 或者公益 , 最珍贵的是认识了这帮兄弟 。 ”
不仅是二代 , 几乎所有队员都表达过对这段“兄弟情义”的依恋 , 连年纪最大的老王都是 。
老王今年57岁 , 但他还是会和自己儿子辈的队友们以兄弟相称 。 他是在舒兰加入的车队 , 然后随队一起到了北京 。
身边人都理解不了老王的做法 。 他是退居二线的林业局干部 , 有事时回单位开场会 , 没事就在家带孙子 , 年纪这么大了 , 为啥还要出去折腾?
老王偏偏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 他当了18年伐木工人 , 做梦都会回到森林里 , 和工友们喝酒吃肉 。 直到现在 , 他还对巨木从头顶划过 , 带掉帽子的惊险场面印象深刻 。
“抗疫和伐木一样 , 身边都是过命的兄弟 。 ”老王说 。
只是 , 老王毕竟不是当年那个“身体像树一样结实”的伐木工了 。 在北京新发地市场消杀时 , 内部气温太高 , 再加上肉类腐烂散发出恶臭 , 老王忽然一阵反胃 。 分页标题#e#
他知道那里是污染区域 , 不能拉下口罩 。 “我一个人感染了 , 其他人也跑不掉 。 ”匆忙跑到外面楼梯间时 , 他已经吐在了口罩里 。
老王说自己从来没这么不堪过 。
事实上 , 每次出现新的疫情 , 虎哥都会向“疫区”城市申请进入 , 提供帮助 。 他们接受当地政府调遣 , 承担的往往都是最累、最“埋汰”的工作 。
在牡丹江定点医院消杀时 , 因为病人受不了喷雾 , 几十个男人只能拿着浸过消毒液的毛巾 , 蹲着或跪着擦遍病房的角角落落 。
车队并不是一个正式组织 , 没有章程 , 没有任何成文的规定 , 但它却有着强大的凝聚力 。
虎哥也说不清 , 他的队员来自天南海北 , 有穷有富 , 最后是怎么“穿上一条裤子的” 。
他定的车队进入门槛并不高:“真心想干 , 能长期干 。 ”
他接过很多电话 , 有人张口就是“一天给多少钱” , 有人要“先试两天” 。 在牡丹江时 , 一个浙江小伙千里夜奔 , 赶来与车队汇合 。 大家换上装备开始干活儿时 , 这个新队员却把手机装在自拍杆上 , 开始直播:“老铁们 , 我现在在牡丹江抗疫……”
不到半天 , “主播”就被虎哥赶出车队 。 “老铁这 , 老铁那的 , 都是为了蹭热度 。 ”
在吉林舒兰 , 一群“社会人”加入了队伍 。 他们学习很认真 , 也很积极 , 经常问一些专业问题 。 两天后 , 这帮人不辞而别 。 虎哥后来得知 , 他们在车队学了技术 , 在外面做收费消杀 。
虎哥逐渐发现 , 那些最终留在车队的人 , 开始的问题往往是“你们在哪儿”“什么时候开始干” 。
那辆五菱之光的车主闫杰 , 从安徽淮南一路开到舒兰找到车队 。 在此之前 , 他从家里偷跑出来 , 成了武汉雷神山医院的建筑工人 。 他没当过兵 , 但憧憬部队生活 , 把电视剧《士兵突击》“刷了无数遍” 。 他在车后窗玻璃上贴上了一行字:我是名战士 , 需要帮助请随时截停我 。
在车队里 , 他憨厚、能干 , 像极了许三多 。
在牡丹江 , 一个95后加入车队 。 他梳着“武士头” , 漂染了黄色 , 哪怕出任务时都不忘化妆 。
他女朋友是黑龙江省947名确诊患者中的一个 , “就算是老天爷伤害她 , 我也要跟他干一干” 。
意义
再过10天 , 车队在外漂流的时间就要满5个月 。 他们几乎从冬天走到了夏天 , 见过绥芬河边的雾凇 , 也在北京感受了热到“地上冒烟”的酷暑 。
从家里出发时 , 老兵那辆二手金杯车空荡荡的 。 后来这辆车成了车队的主力 , 总会被各种物件塞满 。 车老了 , 小毛病也越来越多 , 最近方向盘助力出了毛病 , “打舵吱吱叫 , 沉得要咬着牙打” 。
时间太久了 , 又没有轮换 , 靠自己给养 , 很多队员都已经“弹尽粮绝” 。 老兵借来的钱花完后 , 又刷爆了自己的信用卡 。 闫杰在武汉挣的1万多元工钱 , 已经要接近三位数 。
出于对“蹭热度”的警惕 , 虎哥拒绝过几家基金会的合作意向 。 大部分时候 , 他只接受政府提供的支持 , 但这往往仅限于食宿 。
从东莞出发时 , 他银行卡里有80万元 , 如今已经见底 。 一个人独处时 , 他也会想 , 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 他想儿子 , 期待“疫情能快点结束 , 早些回家” , 但只要挂在胳膊上的对讲机响起 , 他就会忘掉这些 , 进入“战斗状态” 。
在武汉时 , 虎哥接到过一个求助电话 。 一位老人疑似感染了新冠病毒 , 儿子是医生 , 任务太重走不开 , 社区资源紧张 , 没人送他去医院 。 虎哥说他没有任何迟疑 , 只戴了一个口罩就开车过去 , 把老人送到了最近的发热门诊 。
虎哥不敢想象自己如果不去 , 这位老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确信 , “这趟出来有意义” 。
武汉解封那天 , 绥芬河市新增39例新冠肺炎确诊患者 , 成为新的疫情重灾区 。 老兵开着他的金杯车 , 随车队从武汉返回绥芬河支援 。 只不过 , 这次他车里装满的 , 是家乡急需的防护物资 。 分页标题#e#
车队在绥阳镇下的高速 , 老兵远远看到出口处一群人围在一起 , 手里举着条幅 。 通过收费站时 , 交警排成两列 , 忽然向车队敬礼 。
出了收费站 , 老兵才看清条幅上的内容:“欢迎英雄凯旋 , 绥阳李司军好样的!”
他有些恍惚 , 甚至激动得有些“走不好道” 。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回家 , 那些迎接他的队伍里 , 一个月前还有人称呼他为“山炮” 。
绥芬河市总人口不到7万人 , 城区面积仅相当于4所清华大学 。 对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城的人们来说 , 一天新增39个确诊输入性新冠病例 , 足以让他们紧张起来 。 平日人来人往的俄罗斯风情街上 , 如今空无一人 。 太阳刚落山 , 少了广场舞曲的街道只剩下风声 。
妻子也不再埋怨老兵 。 一直劝他回家的父母、兄弟、嫂子 , 开始让他多注意防护 , 照顾好自己 。
从绥芬河开始 , 车队的主要工作从搬运转向了消杀 。 虎哥买了36台喷雾消杀机 , 因为机器有一根长筒喷管 , 被队员们叫做“大炮” 。
在这座很多队员的家乡小城里 , 他们穿着防护服站成一排 , 提着“大炮”沿步行街缓慢前进 , 整条马路都属于他们 。
“感觉自己像个战士 , 很光荣 。 ”老兵笑着说 , 眼角挤出皱纹 。
在舒兰 , 车队给一个小区消杀时 , 一个老大爷就忽然走过来 , 抱着虎哥的腿哭 。 大爷说小区居民都很害怕 , 现在终于等到人来了 。 消杀完后 , 他发现队员车里塞满了矿泉水、饼干 。
车队负责了舒兰全城80%小区的消杀 , 后来队员们穿着队服出去 , “吃饭给钱都不要” 。
“这是最大的礼遇 , 也是我们的动力 , 还想要啥?”虎哥反问 。
“大炮”到位后 , 猴儿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 加入车队前 , 他就喜欢捣弄各种机械设备 , “玩技术” 。 他成了这36台“大炮”的主管 , 负责机器平日的调试、养护 。 机器坏了 , 他还能上手维修 。
他逐渐成为车队的骨干 , 作业时遇到一些特殊情况 , 或者指定位置的消杀 , 都由他负责处理 。
“反正都是一些高端工作吧 。 ”猴儿一脸严肃 。
老兵也得到了回报 。 忙碌的工作里 , 和孩子视频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 前几日 , 儿子跟他说 , 老师邀请他开学去学校上课 , “讲讲出去抗疫的故事” 。
猴儿变得比之前更积极主动 , 甚至对生活有了新认识 。 他说自己的上进心又被燃起 , 这次回家后 , “要站着活” 。
中青报·中青网采访人员 杨海 鲁冲摄影 来源:中国青年报

来源:(中国青年报)
【】网址:/a/2020/0708/kd244775.html
标题:中国青年报|一段不切“实际”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