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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原标题是:文化云客厅 | 骆以军:写小说的人 ,要吸吮人间的黑暗
撰文|罗拉 段雅馨
骆以军是个会讲故事的人 。
读骆以军的小说 , 你可能觉得云里雾里 , 但听他讲故事时很难不被吸引 。 再琐碎的小事 , 配上他生动的描述和丰富的动作 , 都变得有趣形象了 。 最后 , 那些关于创伤与救赎、异化与孤独的主题 , 在幽默表达的缝隙里缓慢流淌出来 。
骆以军快到40岁才开始写小说 , 因狂暴的想象和华丽的语言脱颖而出 , 迅速成为台湾中生代小说家的代表人物 。 最经典的《西夏旅馆》《女儿》都以萎靡、奇诡而出名 , 今年又出版了《匡超人》 。 这本书从《西游记》的美猴王写到《儒林外史》的匡超人 , 瑰丽的想象依旧扑面而来 , 是骆以军自己都觉得“写得非常好看”的小说 。 (《匡超人》获得了2020年由香港浸会大学文学院创设的红楼梦奖决审团奖)
7月22日 , 骆以军带着《匡超人》做客***·文化云客厅直播间 , 一个小时的直播 , 他从关于变形的三个故事说起 , 聊到美猴王如何作为他精神世界的引领 , 以及为何用《儒林外史》中的匡超人命名此书 , 让人大笑的同时也更理解了书中那些仿佛梦境般的呓语 , 感受到骆以军如何“在这本小说里动用所有20世纪西方现代小说的感觉或技术 , 来翻滚展现世界的不断变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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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 , 作家 , 一九六七年生 , 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创作组、艺术学院(现台北艺术大学)戏剧研究所毕业 , 台湾中生代小说家的代表人物 。 曾获第三届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首奖、第五届联合报文学大奖、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推荐奖、台北文学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项 。
写小说的人 , 需要像尊菩萨 ,
承受所有的苦厄
骆以军成长于台北旁边一个叫作永和的小镇 。 “我那一代人眼界的开放、接收的爆炸性信息全部得益于西方的现代小说 。 ”从18岁到48岁 , 他说自己很扎实地阅读了福克纳、卡夫卡、川端康成、杜思妥也夫斯基 , 一路读到奈波尔、石黑一雄和印度、拉美、东欧一些比较冷门的小说家 , 最后读到波拉尼奥 。 “老实说我根本没去过俄罗斯、莫斯科 , 可是当我20多岁在阳明山的小树林里抄读这些小说的时候 , 我仿佛能感受到西方20世纪小说家所经历的两次世界大战和瘟疫 , 以及强权之间的恐吓和人心惶惶的恐惧 。 ”
早年这种大量阅读灾难的经验甚至让人患病 。 2016年前后 , 骆以军病了很长时间 , 一度患上心肌梗塞 , 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 。 有一天 , 一个更奇异的病突然降临——他发现自己某个身体部位破了一个洞 。
许多跟他同年龄的作家朋友近来也纷纷得了一些怪病 。 比如他的好友黄锦树得了重症肌无力 , 董启章生了一种类似恐慌症的怪病 , 还有很多台湾的同辈小说家甚至走到自杀的地步 。 “我们的日常活动明明只是写小说 , 并没有花天酒地 ,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骆以军的大学老师杨泽分析 , 他们这批人从年轻时到现在一直依赖感性经验 , 对自己所处的文明缺乏足够的理解 。 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却迅速地吞食西方最纯的文学“海洛因” 。 这些文学所采用的方法论、表现形式是非常损耗内心的 , 如果读得太多 , 读者的内在只能爆掉了 。
骆以军选择用更有趣的方式想象这个“洞”——他把它看作《三体》中的外星人在开虫洞时找错了位置 , 不小心在自己的身体上开的一个框 。 自己的痛不欲生 , 其实是在为人类和宇宙之间的连接提供出口 , “只要低下头 , 就可以看到各种小型星际战舰从破洞里开出来 。 ”
更巧的是 , 如命运安排般 , 骆以军某天花200块收来一尊金刚菩萨 , 不经意发现菩萨的脑后也破了一个大洞 , 他终于顿悟 , 想到不论是卡夫卡、马尔克斯 , 还是最残虐的波拉尼奥 , 世界上所有的小说作者在创作时都保有一个核心的概念——救赎 。 他告诉自己:“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 , 你需要像这尊菩萨一样 , 把人世间所有的嫉妒、痛苦、暴力、暗黑、恐惧吸吮到自己的内部 , 承受所有的苦厄 。 ” 分页标题#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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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中的骆以军
用小说来记录“变形”与“倒置”
骆以军有一次在杭州演讲 , 应主办方要求 , 他特别准备了三个关于变形的故事 , 以应和当地的古老传说《白蛇传》 。 跟以前在学校、书店里面对文青的演讲不同 , 那次是在京杭大运河的一艘船上 , 对着三十几位大爷大妈讲故事 。 大家坐在桌子前 , 桌上摆着盖碗茶 , 外面是湖光山色 , 一片翠绿 , 非常悠闲 , 但船的马达声很大 , 伴随着水波振动的声音 , 大爷大妈和孙子说话的声音 , 他开始讲 。
骆以军讲了三个关于变形的故事 。 第一个故事来自他年轻时看过的一部爱斯基摩动画片 , 《男孩变成熊》 , 这是一个很悲伤的故事 。 有一天 , 一对爱斯基摩夫妇出门后 , 一只母的北极熊把这对夫妇的小儿子叼走了 , 这只熊妈妈把小男孩当成自己的小熊崽一样照顾 , 教他各种维生的技能 。 另一边 , 小男孩的亲生父母疯狂地找了十年 , 直到有一次碰巧射杀了熊妈妈 , 才发现了小男孩 。 回到人类的居住地后 , 小男孩仍然把自己视为熊而不是人类 , 总是遭到其他孩子的霸凌 , 以及亲生父亲的规训 。 小男孩非常痛苦 , 只好跑去跟山神祷告 , 想变回熊 。 山神告诉他 , 要想变回熊 , 必须通过三个大自然的考验:第一是跳进海里经受最残酷的洋流的冲击 , 第二是要承受地表上最猛烈的飓风 , 第三是要在雪原上忍受最难熬的孤独 。 经过这三关以后 , 就可以变回熊 。 最后 , 经受了重重考验 , 在鲸鱼和牦牛的帮助下 , 小男孩终于变回了熊 。
第二个故事来自墨西哥小说家卡洛斯·富恩特斯的小说《奥拉》 , 小说里有一位不愿意变老的老太太 , 标题里写的年轻女孩奥拉其实是老太太的分身 。 第三个故事来自骆以军的一位女性朋友 , 她最初养过一只蝈蝈作为宠物 , 但只养了6个月就死了 。 这件事让她很伤心 , 发誓再也不养寿命比人还短的生物 , 于是跑去日本定制了一个人形关节 , 比充气娃娃更逼真 , 跟真人的大小、触感都很像 。
骆以军对着杭州的老头老太太讲完这三个故事 ,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跑进了一座全部是黑人的教堂里讲白人的笑话 , 有种说不出的冒犯和尴尬 。 听众同样非常困惑 , 反应冷淡 ,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讲这一大串西方的、科幻的东西 。
船行到中途 , 到达一个折返点 , 停下来让大家休息 。 骆以军非常沮丧 , 跑到船尾去抽烟 , 这时候有一位老大爷还跑来问他:“你哪来的?你讲话的口吻怎么这么怪 , 跟周杰伦很像啊!”
但骆以军后来发现 , 船上的大爷大妈们其实是很有教养的 , 他们会讲唐诗宋词 , 知晓京杭大运河的历史 , 了解宋朝人如何斗茶、如何鉴赏瓷器 。 可是突然跑来一个怪人 , 跟他们胡言乱语 , 大谈男孩变成熊 , 大谈奥拉 , 这种场面实在吊诡 , 很像拉美小说家们常玩的时间幻觉游戏 , 把极短的时间跟无限的时间相互错置 。 他感受到其中的变形和扭转 , 于是把这段经历编成故事 , 收录进自己的《匡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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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超人》 , 作者:骆以军 , 版本:后浪 | 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0年7月
倒置、变形是《匡超人》里重要的主题 。 骆以军的父亲1949年从大陆入台 , 生活环境彻底改变 。 仿佛张爱玲的自传性小说《雷峰塔》里谈到她的父母 , 谈到活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那代人 , 就像磨坊里碾盘上面的谷糠 , 而且是被搁在最上面的谷糠 , 是第一代被中西文化冲突碾碎的人 。
张爱玲的父亲原本是前清贵族 , 从小要读八股文 , 但是当他成年后 , 八股文却被灭掉 , 那些古老、典雅、笨拙的文字全部消失 , 所有人都要学习西方 , 所有人都要进入现代 。 张爱玲的父亲虽然是前清旧时代的人 , 但他会读尼采和叔本华的书;他根本没出过国 , 却会戴配有不同时区钟面的手表 , 也是最早一批去订做白铁皮的书桌书柜的时髦人士 。分页标题#e#
那代人经历了内部的变形破裂 , 他们会怀疑自己究竟是熊还是人 , 究竟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 他们遭受的震荡那样延续下来 , 震荡到张爱玲 , 震荡到鲁迅 , 震荡到莫言、王安忆 , 震荡到100年后的双雪涛、阿乙、张悦然 , 西方爆破性的力量在100年以来的中国人心里开了一个洞 , 这个洞造成的伤害一直没有得到解决 。 这是骆以军想呈现的命题之一:“在《匡超人》里动用所有20世纪西方现代小说的感觉或技术 , 来翻滚变化 , 展现世界如何不断变形 。 ”
《儒林外史》里写的偷拐抢骗 ,
已比索尔·贝娄更通透
美猴王之所以能成为《匡超人》非常重要的驱动引擎 , 是因为他带来两个话题:“变形记”“西游记” 。 孙悟空一直有办法变貌 , 可是他的变形却是因为如来佛、观音菩萨一路的镇压 。 就好像鸦片战争、甲午战争这一系列磨难 , 一路让清朝人“变乖” , 甚至后来清朝人追求全面西化 , 仿佛那只拼命要变成熊的男孩 。
对骆以军来说 , 美猴王也是他精神世界的引领 。 “刘再复先生认为 , 中国的文学传统里只有两个人物至臻纯美 。 这两个人物一个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 她的灵魂太纯真了 , 面对这个暗黑、粗暴的世界 , 她宁愿折断 , 也还是那么‘叽歪’——不是‘叽歪’——还是那么不会妥协 , 不会稍微嘴甜一点 , 稍微虚与委蛇一点 , 讨好一下姥姥 , 拍一下下人马屁 。 她不会 , 她就折断了 。 另外一个至臻纯美的人物是《西游记》里的美猴王 , 作为一只猴 , 他根本不管仙界、玉皇大帝那一套秩序、伦理 , 他只管捣蛋、破坏、翻天搅地 , 在没有电影的时代 , 美猴王的变形记足够让你目眩神迷 。 后来从周星驰的《大话西游》到一系列的IP改编 , 美猴王永远是票房灵丹 , 所以我们整个民族对美猴王一直有一种理解跟共振 。 ”
这也是骆以军在《匡超人》想实现的愿望:“我希望我在小说里重新再造出一个水帘洞 , 留住我梦幻中的美猴王 。 《西游记》最美的开头就是孙猴子和小猴们在花果山水帘洞嬉戏、翻滚 , 跃过瀑布 , 里面有石桌石椅 , 就像‘山中无甲子 , 寒尽不知年’ , 一个苏东坡他们最喜欢的山水画世界 。 ”
【新京报|文化云客厅 | 骆以军:写小说的人, 要吸吮人间的黑暗】《儒林外史》里的匡超人是另一个关于变形的故事 。 最后选他作为新书的名字 , 也是因为骆以军十分佩服《儒林外史》这本小说:“它就像皮影戏 , 那些人都没有具体的面貌 , 没有西方小说里的复杂的描述 , 人在各章节只是讲一些废话 , 像傀儡一样 。”
匡超人 , 原本是一个非常清纯的少年 。 他坚守着心中的价值 , 对未来充满想象力 , 但等过了十几个章节他又出现时 , 因为吸收了太多江湖的污秽 , 他变成了一个虚与委蛇的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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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研究者商伟教授曾经写过一本书 , 讲的是18世纪明朝中晚期之后 , 中国士大夫心灵跟话语之间的背离 。 商伟说 , 从春秋战国到汉唐宋 , 儒家知识分子们所掌握的话语体系已经过于熟烂和僵化 。 在这套话语体系里 , 士大夫们明明知道那些陈词滥调是僵死的 , 可依旧像AI一样不经思考地输出这种语言 。
“所以我说 , 明朝《儒林外史》写人心灵的偷拐抢骗 , 就已经比索尔·贝娄写的《洪堡的礼物》里更通透 。 我年轻的时候都在读卡夫卡、福克纳、博尔赫斯 , 这几年重看中国古典的小说 , 比如说《红楼梦》《金瓶梅》《儒林外史》 , 我会感到一股非常强的暗流 。 好像书里的许多人不知道在干嘛 , 整天吃饭喝酒讲空话 , 其实他们把该办的事情都办了 , 他们该交涉的权力关系、师生关系、情感关系 , 以及官场里面的整套秩序利益 , 全部有一套非常平稳的话语系统在里头运转 。 ” 分页标题#e#
这可以和看鉴宝节目的乐趣联系到一起 。 骆以军一度迷上了大陆的鉴宝节目 , “南昌寻宝”“安徽寻宝”“深圳寻宝”......甚至常常看到深夜 , 取代了曾经唯一的熬夜方式看小说 。 鉴宝的精髓在于判断宝物是真是假 。 总有人强于作假 , 也总有人要拆穿这种假 , 看宝物作伪和辨伪之间的厮杀 , 便成为观众的乐趣所在 。
骆以军总结出 , 这种热衷于辨伪的乐趣 , 是从古一脉相承的 。 “我们的民族文明像锦绣一样灿烂 , 但如果你以小说的方式去观看人类形态 , 会发现其实我们消耗极大 , 甚至最大的精力 , 就在辨伪 。 比如孙悟空有真假美猴王 , 连观音都分辨不出来 , 还常常用各种偷拐抢骗的伎俩 , 他是最会用这种《儒林外史》里这套假把戏的人 。 ”
人们总是透过说故事去判定自身大量的故事或伪故事 , 在分辨真伪时消耗了大部分精力或全部精力之所在 , 到底如何判断真伪?分辨真假有那么重要吗?或是说创造力的核心到底需要放在哪里?这本《匡超人》或许可以成为一种找到答案的可能 , 正如骆以军所说:“通过这本书我希望大家出现一个画面 , 在一个空旷的平原上 , 一端站着美猴王 , 另一端站着匡超人 , 他们两个在互相朝对方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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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罗拉 段雅馨
编辑|吕婉婷 李永博
校对|刘军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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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京报|文化云客厅 | 骆以军:写小说的人, 要吸吮人间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