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原标题是：“总之是汗”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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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荣
读《纲鉴易知录》至《汉纪·世宗孝武皇帝元鼎二年》一节：“上得宛汗血马 ， 爱之 ， 名曰‘天马’ ， 使者相望于道以求之 。 ”按：武帝通西域 ， 目的是抑制匈奴 ， 使之失“右臂”也 。 其中一个顺带的收获 ， 就是得到了大宛有名的善马 ， 叫作“汗血马” 。
这里我感兴趣的 ， 是文中一行夹注 ， 在“史迹”模糊的情况下 ， 一个是没有故意地“装聋作哑” ， 一个也没有说到“天马”而全然天马行空 ， 说到天上去了 ， 而是尽量说得有分寸 ， 又合情理 。 这个总还是值得赞扬 ， 至于到底说得对不对 ， 那却是别一回事了 。
“汗血马”的名目 ， 让人惊异而且好奇的 ， 当然是“汗血”两字 。 但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何以得名 ， 却说不清楚 。
而说不清楚 ， 同时也表示着各种说法太多 ， 有说是这种良马皮肤很薄 ， 血脉偾张 ， 即以汗血名之；也有说是马匹的肤色如血；更有说是实际确是可以渗出血滴来 ， 但总让人不大敢相信 。
而那一行夹注的用字 ， 却是平实 ， 只说是“汗从前肩膊出如血” ， 总之是汗 ， 至于何以却称“汗血” ， 那只能以“如血”两字表出 ， 知所止而止 。 再说下去 ， 那就是出自想象或是猜测 ， 这与无证不信和“话说到这里为止”的诚实态度相比 ， 虽看着是多了 ， 其实反而是少了 ， 连个“如血”的印象也认不真切了 。
还有一处 ， 就是武帝对于这样宝贵的善马 ， 爱之莫名 ， 而名之曰“天马” 。 这当然是武帝高兴时候“豪情”的命名 。 而那一行夹注却还是“冷静” ， 暗里把武帝直冲上天、天马行空的豪情稍稍往下拉了一拉 ， 说是：“言其先天马子也 。 ”多加了一个“子”字 ， 那意思仿佛是 ， 这样的好马看着像是此物只应天上有的天马 ， 那或许是天马下凡而在凡界留下的“天马子”吧 ， 总之还是地上的善马也 。 其实 ， 这一处的夹注 ， 原是《史记·大宛列传》中的一句本文 。 而且史记三家注之集解 ， 更是引据《汉书音义》云：“大宛国有高山 ， 其上有马 ， 不可得 ， 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 ， 与交 ， 生驹汗血 ， 因号曰天马子 。 ”这便完全是地上人间的事情了 ， 天马之“天” ， 不过是高山之“高” ， 更何况所谓“天马子”了 。
这与前面那个“总之是汗” ， 是一样的作注法 。 像这样面对模糊的史迹以及天子的“天言天语” ， 不说过头话 ， 口有遮拦 ， 并不容易 ， 多少让我有点佩服 。
但另一方面 ， 这或许也可称之为中国文化自来的一种别样传统 。 回到我们中国人普通的想法里 ， “不说过头话”与“口有遮拦” ， 其实不过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留有余地” ， 十分的话说到七八分也就足够 。 不说过头话 ， 当然更是不做过头事了 。 凡事总还是不首先迫不及待地让它“轻扬”上去 ， 而是“往下稍微拉一拉” ， 那才能实实在在感受到那个着力点 。 你若把古今人世各样大小变故或者事故的案例拿出来仔细一分析 ， 在种种的“不安全、不安顺、不安稳”当中 ， 十有八九 ， 都有轻飘说大话、出蛮劲干蛮事的分子 。 那么反过来 ， 像上面说的“总之是汗”似的“不说过头话”和“口有遮拦”的习惯 ， 那就算得上是一种“安全”的习惯了 。
【朝花时文|“总之是汗”及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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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2020年8月6日 解放日报 朝花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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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朝花时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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