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关键词阅读:
_原题为 品读 | 逢墟是一幅乡村风情画 , 曾流淌着母亲的爱啊……
作者:段羡菊
来源:《品读》2020年第8期
太阳移到屋顶上 , 快中午了 , 放学后的我们从老屋里跑出来 , 站在晒谷坪前向田野眺望母亲 。
有时还跑到村口 , 睁大眼睛 , 搜索小路上母亲的身影 。 一个点 , 模糊的身影 , 越来越清晰……是从腰陂街上逢墟归来的母亲!我们冲过去帮她提篮子 , 兴冲冲跟着回家 。
母亲第一件事 , 就是蹲在地下 , 从篮子里买回来的菜旁边 , 找出食物给我们 。
有香喷喷的肉包 , 黄澄澄的油条 , 或者几个苹果 , 一把板栗——不管怎么累 , 母亲总不会忘记给我们买点“美食” 。
哪怕在墟市蹲了整整一个上午地摊 , 没有卖出一点东西、得到一分钱 , 母亲也不会空手而归 。
童年时记忆最明快的一部分 , 就在腰陂墟上 。 北方称赶集 , 我们那里称逢墟 。
文章图片
“墟”据说是客家语 , 山里面不远是住着客家人 。 湘赣边界大山里的腰陂镇 , 两头高翘、中间低平 , 是从湖南连通江西、福建的必经要道之一 。
从这里再往东北方向行二十公里 , 就是一村跨两省的界化陇村 。 钱钟书先生《围城》里面写道 , 方鸿渐和一干人到湖南三闾大学求教职 , 坐长途汽车西行到达的两省交界的界化陇 , 正是此地 。
每逢农历每月“三、六、九”日子就开墟的腰陂墟 , 自古以来 , 不仅仅是茶陵县 , 也是附近湘赣边界数县的第一墟场 。
依照传统的逢墟习俗 , 不需任何人号召组织 , 四乡八里的数千人或步行 , 或骑自行车 , 或赶马车 , 或搭车 , 手提肩挑 , 潮水般涌向这里 。
长大后 , 到过湖南很多名镇、大镇 , 比如永顺的芙蓉镇、浏阳的大瑶镇、嘉禾的塘村镇 。 腰陂集镇的规模与它们相比 , 还相形见绌 , 但如果论当年墟市的繁华 , 可有一比 。
墟市的长度当不下三里 。 先是一个木材市场 , 接下来为核心墟场 。 路边的农民摆地摊 , 背后则是一些堆放廉价工业品的桌台和各种小店 。
过了清亮河水上的腰陂桥头 , 小巷里是一个热闹的生猪市场 , 一排排长长的竹笼里 , 装着拼命地嗷嗷大叫的小猪崽 。
河滩上 , 则是牛市 , 牛要拖犁拉耙 , 牛生意可能是墟上最大的生意 。 这单买卖的风险很大 , 如果买回去 , 病死了 , 那就亏大了 。
因此 , 买牛的人总是邀请一些有经验的农民做参谋 , 磋商很久时间 。
那时乡村没有电话 , 更没有如今常用的手机 , 农民如果要通知隔壁乡、村的一个亲戚什么事 , 比如娶亲、嫁女或者建房 , 邀请喝红喜酒 , 或者有人病故 , 通知做白喜事 , 简便的办法 , 就是去逢墟 。
在墟上 , 很容易碰到亲戚 , 即使碰不到 , 也可以遇见亲戚的邻居或同村人 , 给亲戚带个口信 。
各种各样的商品 , 形形色色的人 , 五花八门的信息 , 千奇百怪的事……对于众多一辈子辛勤劳作、艰苦生活的农民而言 , 对于小农经济支撑下的乡土社会而言 , 腰陂墟既是买卖东西的市场 , 触摸外界的地点 , 也是人情社交的集会 , 享受一点惬意 , 寄托人生梦想的乐园 。
有谁知道 , 多少人是在墟上饮一碗米酒当中感觉到人生的轻松 , 多少青年男女是在墟上一见钟情而订婚 , 多少生死悲欢的消息在墟上传递?
而对于母亲而言 , 墟市承载了她和父亲的梦想 , 就是养育我们 。
文章图片
田里种的稻谷是必须按照唯一渠道、统一定价销给粮站 , 母亲拿到墟上卖出的 , 则是一家人在土里栽种的花生、黄豆、绿豆等农副产品 。分页标题#e#
相比有的村民而言 , 我们家因为辛勤地到山上开荒 , 拥有的土 , 是他们的几倍 。 土比田更难侍候 , 父母付出的劳动也要比村邻多几倍 。 能够挑到墟上卖的东西 , 也就比人家多多了 。 “墟墟有东西卖” , 我还记得村邻对母亲的这句感叹 。
父母的梦想也不同一般 , 是尽可能地送我们三兄妹多读一点书 。 孩子大了 , 不但不能当劳力 , 还要为他们筹足学费 , 这意味着要付出不同一般的代价 。
当然 , 幼时的我难以理解他们的梦想与艰难 。 我们是快乐的 , 犹记得 , 母亲每次去逢墟 , 我们三兄妹的心也飞到了墟上 , 充满了期待 。
一根扁担挑着两箩筐东西出去 , 又原样挑回的情形 , 于母亲不止一次 。 方圆辽阔的农民 , 来叫卖自己的农产品 , 而消费能力较强的 , 却只有镇农业银行、供销社、邮政局等估摸数百名各单位工作人员 , 以及一所小学、两所中学 。 竞争太激烈 , 价格难免不一跌再跌 。
“今天没人要 。 ”“今天卖不起价 。 ”疲惫的母亲弯下身体放下担子 , 直起腰 , 对迎上来的奶奶说 。 从来都不叫苦叫累的她 , 偶尔掩饰不住失望的神色 。
“少年不识愁滋味” , 不知道幼时的我是否也曾同情过母亲?如今想来 , 来回六七里路 , 她挑着去 , 蹲半天 , 挑着回来的步子 , 有多重呢?挑到墟上的东西卖出 , 所得有几?
墟市也是证明母亲聪慧的地方 。
村里很多妇女 , 甚至一些年轻的姑娘 , 都愿意跟母亲靠近摆摊 。 因吃不饱饥饿而无力上学 , 在腰陂小学辍学的母亲口算厉害 , 火速就可以算出成交价 , 分毫不差 。 很多村邻卖东西 , 都要向她求助 。
跟着母亲逢墟 , 每次她去摆地摊卖东西 , 我则按约定守在书店等她 。 与供销社相比 , 书店的书好多啊!我买的第一套上下两本《三国演义》 , 198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 , 就是在此买的 。
多年过去 , 辗转数地 , 几次搬家 , 这套书脊要靠胶布固定的两本书 , 依然摆在我的书架上 。
一本新书 , 在那个贫困的年代 , 不啻一件奢侈品 。 尽管母亲从来没有拒绝 , 但提出买一本书 , 年少的我依然要鼓足勇气 。
记得有一次母亲到书店 , 从口袋里掏出刚刚卖东西换得的钱 , 帮我付买书的款时 , 对书店经理说:“我这孩子 , 就喜欢看书!“我能感觉到 , 身为农妇的母亲不但没有一丝心痛 , 反而为一个爱读书的孩子而喜悦、自豪 。
如今的我在想 , 不知道换回一本书 , 母亲要卖掉多少只辣椒、多少粒黄豆、多少颗花生?要费多少心思种?卖的时候要在地上蹲多少时间?到县城读高中之后 , 我就远离了腰陂墟 。
参加工作后 , 曾经专跑“三农” , 我联想腰陂墟的繁华 , 找到了思考观察湖南农民负担问题的一个极有价值的视角 , 这令我非常兴奋 。
一年又一年 , 腰陂墟的变化 , 我从母亲的嘴中随时听得到 。 比如 , 建房大量使用水泥板 , 木材市场消失了;镇上新建了农贸市场 , 交易已全部转移到那里 。
回乡看望父母的我 , 走在腰陂的老街上 , 已经看不见当年沿路为市的墟场了 。 如果不是桥头孤零零的铁铺 , 还叮叮当当传出似曾相识的打铁声 , 镇上当年万人空巷逢墟的丝丝印迹 , 已经荡然无存 。
恍惚之间 , 此时此地的我甚至怀疑 , 三十年前的繁华记忆是否一场梦 , 是否来到了记错了的一个地方…… 是的 , 这消失的腰陂墟 , 不由不使我泛起了淡淡的乡愁 , 但我却并不悲伤 。
记忆中的逢墟 , 虽然是那么一幅美丽丰富的乡村风情画 , 但画后的底色 , 却隐藏着让人不堪回首的贫困、艰难 , 告别是多么正确的事情!
所幸 , 这幅画给我留下了特别温暖的一笔:这里曾流淌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护 , 见证了一个懵懂乡村孩子对知识的喜好 。
那个年代的中国乡村 , 有多少这样卑微生存却勤劳聪慧的母亲 , 有多少这样土里土气却一样充满向往的孩子?此时此刻 ,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幅场景:幼小的三兄妹在村头翘首以待 , 田野小路上 , 那逢墟归来母亲的身影 。分页标题#e#
作者:段羡菊 , 新华社贵州分社高级采访人员
【逢墟|品读 | 逢墟是一幅乡村风情画,曾流淌着母亲的爱啊……】来源: 《品读》2020年第8期
_原题为 《墟场的母亲》
责编:张初 | 校对:尤立
点击 在看 让我知道你在

来源:(半月谈官方微信)
【】网址:/a/2020/0813/kd414913.html
标题:逢墟|品读 | 逢墟是一幅乡村风情画,曾流淌着母亲的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