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原标题是：申小龙：“此致敬礼” ， 你能翻译为“在这里向你敬个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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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专业18级小李同学来信：
课上提到的音乐性的句法表达 ， 我认为诗歌平仄及押韵的要求正彰显了这一点 。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 相比文言文 ， 白话文的音律性似乎弱了不少 。 感觉要找寻汉语的本源性特征还是要回归文言文 。
譬如《湖心亭看雪》中“ 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 ， 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
翻译成“ 只有一道长堤的痕迹、一点湖心亭的轮廓、和我的一叶小舟 ， 舟中的两三粒人影罢了” ， 似乎失掉了些什么 。
可这样一来又觉着与自己平时所使用的白话文产生了冲突 ， 以往被大力赞赏的白话文运动好像不知怎的被蒙上了一层阴翳……
【语言研究|申小龙：“此致敬礼”，你能翻译为“在这里向你敬个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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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李同学所举例的古文的翻译中 ， 我们看现代汉语失掉了什么？
失掉了节律 。 包括句法的整齐、长短和骈散的配合 。
这样的节律是靠什么实现的？在这个句子中 ， 是靠充分利用字的形音义的可能性实现的 。
现代汉语能不能实现句法的节律呢？当然应该可以 。 作家中做得比较好的是严歌苓 ， 以前还有一个浩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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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营汉语句子组织的节律 ， 我们尤其要重视四字格 。 “湖上影子 ， 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 ， 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 这个句子的节律首先来自四字格 ， 然后是短与长、骈与散的配合 。
译成现代汉语 ， 没有了这样的四字格 ， 没有了短长骈散的配合 ， 就没有了节律 。 如果一定要翻译 ， 现代汉语也不是不能做到节律有致 。 我们作一下比较：
（文言原文）湖上影子 ， 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 ， 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
（原有的翻译）在湖面上的倒影中 ， 只有一道长堤的痕迹、一点湖心亭的轮廓、和我的一叶小舟 ， 舟中的两三粒人影罢了 。
（老师的翻译） 湖上的倒影 ， 只见长堤一抹 ， 湖心亭一点 ， 我们小船一尾 ， 船上二三人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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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语系的小黄同学曾问我：
“‘ 庭有枇杷树 ，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 今已亭亭如盖矣 。 ’这句话出自归有光的《项脊轩志》 ， 我一直很喜欢它 。 除了文中延续下来的朴素深情 ， ‘今已亭亭如盖矣’当为精髓 ， 思念与感怀与日俱增 ， 外化为树冠 ， 可见而不可量 。 如果看译文：‘ 庭院中有一株枇杷树 ， 是妻子去世那年我亲手植下的 ， 现在已经高高直立着像伞盖一样了 。 ’好像就没有那么触动人了 ， 再改写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 意义并未改变 ， 变的只是所用的词和读时的顿挫 ， 所以蕴含的情感深浅与给人的触动强弱 ， 与用词、顿挫有紧密的相关性吗？”
当然是有相关性的 。 小黄同学体验到的“今已亭亭如盖矣”中白话翻译无法企及的深情 ， 正是四字格“亭亭如盖”带来的 。 白话文的翻译不应该刻意回避这样美好的文字 ， 而应自觉继承文言文的优良传统 。 以这句古文的翻译为例 ， 我们再比较一下：
（文言原文）庭有枇杷树 ，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 今已亭亭如盖矣 。
（原有的翻译）庭院中有一株枇杷树 ， 是妻子去世那年我亲手植下的 ， 现在已经高高直立着像伞盖一样了 。
（老师的翻译） 庭院里一株枇杷树 ， 是妻子去世那年我亲手植下 ， 现已亭亭如盖 。分页标题#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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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汉语、现代汉语 ， 都是我们的母语 ， 都是源远流长的汉语 。 为什么把古代汉语翻译成现代汉语 ， 就会出现不通顺、不流畅 ， 总感觉失去了什么？
大家可以想一想 ， 用《红楼梦》的语言来翻译古文 ， 会有这样的“断裂”感吗？
不会 。 所以问题就在于白话文运动后 ， 我们的现代汉语欧化了 。 用欧化的现代汉语翻译古文 ， 给人的感觉就是格格不入 。
那么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 症结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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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的差异 ， 本来应该是时间性的 ， 即文白是同一种语言的自然发展 ， 文白的文化属性和文化特征都是一致的 。 我的博士论文《中国句型文化》研究了《左传》的功能句型系统 ， 然后用这样一个句型系统 ， 分析了现代汉语的中篇小说《井》 ， 发现两者是基本一致的 。 我的博士生们进一步用自建汉语史功能句型语料库的方法 ， 深入研究了各断代汉语史的经典本文 ， 其中包括严歌苓等现代作家的多部长篇小说 ， 发现汉语数千年功能句型格局基本稳定 。
但如果使用欧化汉语 ，欧化就会和古代汉语产生文化冲突 。 这种冲突其实是空间性差异的冲突 。
时间性本身意味着传承和发展 ， 所以不存在不可通约性的问题 。
既然如此 ，我们在翻译文言文的时候 ， 就须自觉维护白话文与文言文一脉相传的优良传统 ， 让文言之美在现代汉语句子中舒筋活血 ， 熠熠生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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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 ， 想起曾有同学问我“ 魂而有灵 ， 嘉兹宠荣”怎么翻译 。
“魂而有灵 ， 嘉兹宠荣”是古代帝王褒恤死者诏书中的结尾套语 ， 意为死者鬼魂如有灵验 ， 应为皇上给的这些恩宠和光荣而感到快乐 。 这样的四字格套语 ， 带有很强的仪式感 ， 是一种语言徽记 ， 不可破坏 ， 不可分析 。 一旦分析开来 ， 就不成其徽纹 ， 失去其礼仪功能了 。
这就好比“此致敬礼” ， 你能翻译为“在这里向你敬个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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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语言研究)

【】网址：/a/2020/0819/kd439161.html

标题：语言研究|申小龙：“此致敬礼”，你能翻译为“在这里向你敬个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