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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原题是:互联网“大厂”里的熬夜人
俞静所在的互联网“大厂”最近“攻坚” , 意即全体奋战、攻克一个项目 。 她所在的部门没人能晚上10点之前下班 。 这间“厂”不用打卡 。 于是 , 上午过了十点半 , 好些人才陆续出现 。
“明目张胆的 。 ”俞静形容同事的迟到 。 领导也只客气地督促一句:“以后能不能早一点?”
平时大伙儿不敢这么干 。 “大厂”里每半年要搞评定 , 满分五星 , 打了一星、二星 , 前途无望 , 只能走人 。 俞静形容自己累得“睡不着觉”——由工位到躺下的时间太短 。 她一觉醒来 , 又是工位上的一天 , 从10点到深夜 。
俞静所在的部门 , 平均学历很高 , 同事们也常调侃 , 自己是流水线上“打工人” 。
程序员刘铠对采访人员说 , 在“大厂”的技术部门 , 表达情绪的方式是修改微信签名:“‘今日易燃易爆炸’这样 。 ”
晚上10点多了 , 他在公司会议室里接听采访人员的电话 , 一半同事还没下班 。
顾忌被领导看见 , 刘铠连修改签名也不尝试 , 永远是一串电话号码 , 后面接:“有问题 , 请来询 。 ”
2017年10月11日 , 一名程序员找到了一处安静的角落静静处理工作 。人民视觉 资料图
“厂里”
这是一种迟钝的痛苦 。 俞静回到住处 , 抱着手机刷明星视频到凌晨 。 她说这是必需的“治愈”时间 。
她专门去吃“辛苦”的“瓜” 。 综艺新闻里提 , 小鲜肉学跳街舞 , 连轴转地排练 , 累得叫救护车 。 她没时间看节目 , 只能反复看剪辑视频 , 5分钟、10分钟的 , 看他们逼近自己的极限 , 去娱乐别人 。 还有那些港星 。 尤其香港无线电视TVB的女星 , 回忆自己拍电视剧 , 通宵地背台词 。
“我对这个世界一直有种愤怒 , ”俞静说 , “看到哪怕是那样层次的人 , 依然面对着枯燥又高压的生活 , 我会觉得这是一种共性的痛苦 , 然后释怀一些 。 ”
《2019年白领生活状况调研报告》显示 , 每周平时加班时长10小时以上的白领超过了20% 。
俞静追看的明星对媒体说 , 自己的择偶观念是——是个女的就行 。 因为他太忙碌 , 生活又封闭 。
但他们是娱乐界的领军人物 。 对应到互联网行业 , “对标的也是公司高层” , 怎么能跟他们互联网打工人一样呢?
俞静所在公司的大领导 , 最近又在考虑开发新项目 , 提了几句 , 这个事情就层层下达 , 产品、运营、战略各个部门竞相出具报告 , “一个月飞出了十几份” 。 还有更多报告在筹备中 。
这就是她参加的“攻坚” 。 不同的团队铆着劲儿比赛谁写得好 , 都不下班 。
一阵一阵的虚无 , 从俞静的心间扫过 。 晚10点会迎来打车的高峰期 , 而她不一定能赶上——她时常同时盯四五个研究 , 跑回归、做图表 , 有时来不及 , 指导着帮她发问卷的下游企业做PPT , 大致说一下意思 , 对方整理成文 。
俞静的上级个性很强 。 刚入行时 , 她常被指着说报告太差 。 现在催她的报告 , 依然跟催命似的 。 可是 , 俞静又不得不感激他——他能从其他团队那里“抢”来活儿 。
写了更高级别的领导认可的报告 , 领导的年终汇报才有话可讲 , 整个团队才可能升职 , 躲过业内“35岁淘汰”的魔咒 , “升到一定级别就比较稳了 。 ”俞静肯定地说 。
即便不存在“35岁淘汰” , 也要尽量升职 。 否则 , 这样大的工作量 , 35岁的身体能扛得住吗?
即将30岁的刘铠经常晚饭后还要开会 , 整个团队讨论如何把整个后台系统改得更稳 。
他所在的“大厂”正在快速扩张 , 短短几年就与更早创立的BAT(百度、阿里、腾讯)“叫板” 。 它的总部大楼也总是引得路过的人在深夜驻足拍照 , 发社交平台 。 “绝了啊 。 ”今年一月 , 一名微博用户在22点15分晒了大楼门口汹涌的下班人潮 , “这时候竟然是个堵车小高峰……”
刘凯总是对接更心急火燎的产品经理 。 很多产品在用户高速增长阶段 , 也在高速改动 。 程序员不够用 , 产品经理都希望后端的程序员优先干自己产品相关的事 。
“可是 , ‘大厂’里的程序是蛛网一样的 。 ”刘铠说 , “你的数据流转到我这儿 , 被我加工 , 我再抛给下一步 , 我平时只负责一小段 , 很多修改要去沟通别人 。 ”“大厂”出品的不同产品彼此连通 , 各个页面设置不断地修改 , 而一小项设置的修改关系到很多不同的段落 。
“这个改动我需要半个月 。 ”某一日 , 刘铠给某个对接的产品经理发消息 。分页标题#e#
“下周能不能交?”对方回 。
“你就别想了吧 。 ”刘铠说 。 他并不经常反驳产品经理给的时间 , 有时还会说:“你要不找下我的领导 , 跟他反映一下?”
理想的情况是 , 产品经理找了他的上级 , 争取多给一些人手 , 但有时候领导也来指责他:“这事给我做 , 两小时就做完了 。 ”
“这样一个改动 , 给他两小时又哪里写得完?可能觉得我是男生 , 直接骂我效果显著 , 我也是过了面试、过了试用期的 。 ”刘铠觉得领导的话有点夸张 , 又常常责怪自己个性软弱 , 怀疑自己技术“菜” 。
“是我不够好吧 。 ”他又想 。 这样的心理活动屡屡发生在回到家的深夜 , 在这样的深夜和采访人员聊到戳心窝的话 , 这个疲惫的程序员眼里噙满泪水 。 第二天 , 他还是会去上班 , 不然哪有钱呢?
挤压
领导也有压力 。 刘铠接着给自己“上课” , “leader”是个脾气火爆的人 , 对内对外都不给好脸色 , 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至少我现在没房贷 , 所以随时可以离职 。 但是如果有房贷 , 又人到中年 , 他能到哪里去?”
刘铠对采访人员说 , 他眼中的互联网企业讲究“多快好省” , 比方说 , 如果今年某款产品营收做2%的增长 , 就能实现赢利 , “大厂”的人肯定会觉得:“不行!两个点太少了 , 要实现十个点的增长 。 ”
用户就像地盘 。 企业忙不迭地占领每一项新业务的山头 , 把自己的小旗插上去 。 增长的要求逐次下达到每一层 , 员工证明自己价值的时间在变短 。 “一个产品给你做 , 六个月做不出来 , 那就下课吧 。 ”
严重的增长压力 , 导致“大厂”流水线上的各个环节不时发生刘铠遇到的“挤压” 。 这家“大厂”的另一名员工也对采访人员描述 , 不仅产品老在责难程序员 , 卖广告位的销售人员拉来各种“烂”客户 , “冲几百元就走” , 也能把产品一方气得骂娘 。 他们要千方百计地拦住这些“烂”客户上线 , 为此 , 不惜再把“锅”甩给内容审核端 。 特别是月底 , 经常发生一场乱战 。
实时变动的用户数据也把焦虑感传递给俞静 。 有时候 , 她带着供应商做的PPT去开分析会 , 旁观产品经理训斥他的下级——产品表现不好 , 年终奖会少拿分红 , 而且晋升可能性变小 , 更对35岁的到来感到忧虑 。 有的事发生得太快了 。 俞静说 , 半年前还春风得意的产品经理 , 最近突然满面愁容 。
他们也纷纷到俞静这里“排队” , 都希望俞静先做与自己产品相关的研究 , 情绪太差的人 , 对俞静没有好言语 。
“下一次升职很可能会卡着我 , 要做答辩 , 要说自己这些年有哪些业务思考 , 哪些方法论的突破……”又有短期的工作量 , 又要做长远的规划 , 于是 , 俞静也老在和产品经理争取时间 。 她感到心力交瘁 。
从前在“985”高校 , 俞静是惊人的好学生 , 曾打算继续读博 , 吃过很多苦 。 刚进“大厂”上班 , 俞静有一种“苦海”里“上岸”的感觉 。 “大厂”里有明亮温暖的免费健身房 , 有随便吃喝的晚餐、水果和零食 。
然而“大厂”太忙碌 。 她和产品经理对接 , 没听得太懂 , 多问了几个问题 , 对方可能就会“很无奈”地重复一遍之前讲过的内容 。 后面 , 可能再发生撕扯 , 双方开始“对账” , 当时他说了什么 , 她又说了什么 。
多数时候 , 她也没有很严重的恶感 。 毕竟 , 她学生时代一直在严厉的教育环境里 , “我上学的时候 , 也总是挨骂 。 ”俞静自以为非常“抗压” 。 这也是在“大厂”工作的必备素质 。
另一间大型互联网企业的一名员工觉得 , “大厂”里的考核比外面更严 。
“出了错 , 何止是责怪你 , ”她说 , “可能你在原来的单位出错 , 领导会找你谈话 , 说你几句 , 但互联网的责怪方式是 , 你要写bad case , 围绕怎么失误、以后怎么避免 , 然后在众人面前讲出来 。 ”
她觉得战战兢兢 。 “怪兽遍地” 。
“淘汰”
“有没有想过 , 如果多招几个人的话 , 就不会是这样?”采访人员问刘铠 。
“我觉得原因很简单 , ”刘铠说 , “公司要是增加人员规模 , 直接挑战是薪资要增加 , 另外是组织结构要提升 , 有一个理论是一个人能管理的直接下属上限是10到12个人 , 招十个基层小工就得再招一个第二层的工头 。 ”
2020年11月7日 , 山东青岛 , 大学生通过扫码了解企业用工信息 。
刘铠说 , 自己读大学时 , 也是个脾气火爆的人 , “简直是个‘巨婴’” 。 那时候 , 由他带队在《魔兽世界》里打大boss , 一只很大的怪兽 。 “我就差给你上一个游戏截图了 。 ”如今说起自己的战绩 , 他还是很骄傲 。分页标题#e#
“怪兽的机制特别复杂 , 要是队伍里有人犯了一个错 , 所有人跟着陪葬 。 ”当年 , 血气方刚的刘铠整天面对屏幕训斥自己的队员 , 骂人家打游戏不努力 。 刘铠想 , 要是那种个性坚持下去 , 是不是现在自己也是一个令人生厌的“team leader”?
但有一回骂人以后 , 刘铠的队友找他说 , 人各有生活 , 其他人可能有更重要的事 , 比如找个女朋友 , 哪里像你 , 整天在游戏世界里驰骋 。
从此刘铠学着将心比心 。 即便满腹冤屈 , 他仍下意识地为公司考虑 。 比如 , “大厂”的行政流程有时比在体制内更繁琐 。 刘铠给公司“找补” , 都是几亿、几十亿元的交易 , 要是出个小纰漏 , 那股价可不得大跌么 。
他好像并不愤怒 , 而更恐惧 。 他最近活在深重的焦虑感里 , 想象着35岁的自己工作量退步 , 仍是个基层程序员 , 领导来劝退他:“我们觉得你这几年没有什么进步 , 我们不需要你这样不追求进步的人 。 ”到时候 , 自己该怎么办?
少有受访者见到35岁互联网员工遭到淘汰的实例 , 但并不妨碍这种说法相当流行 。 一名程序员对采访人员说 , 目前企业处于上升期 , 还在大批招人 。 但企业不可能无限扩张 , 以后借裁员的名义辞退中年人 , 有什么不可想象?
这名员工在人工智能领域工作 。 他和他的同事不仅忙产品 , 也忙计算机论文;但他们仍然认为 , 互联网的进步速度不及从前预测的快:“目前技术突破以及需求挖掘的情况都不乐观 , 可能大多数互联网公司只配卖个菜 。 ”
在对提高技术水平的需求不大的情况下 , 年龄增长 , 势必工作效率减慢 , 这名程序员深感升职渺茫 。 “除非领导猝死了 。 ”他调侃道 , 这样能给他腾出一个位子;如若不然 , 未来自己严重减产 , 公司可能赔给他钱 , 找比他效率高的人顶他 。
他对采访人员抱怨 , 自己想提高技术 , 往领军人物的方向发展 , 可是 , 现在加班太多了 , 根本没时间学习 。
对于更多的互联网人 , 直接的经验是——基层招聘只要年轻的新人 , “老人”进不来 。 刘铠说 , 各“大厂”仿佛对好了台本 , 就特定岗位挖其他“大厂”的员工 , 只挖级别低或平级的 , 他们想“低就”找工作也不可能 。
没有人否认互联网行业工作强度大 , 而且“只上不下” , 只是 , 刘铠不时地失去上升的信心 , 很多人没有 。 比如 , 与俞静同公司的小吴也工作好几年了 , 看上去兴致勃勃 , 他说 , 拼多多来挖过他 , 但他打算在现公司升一级再走 。
“你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回家以后能干什么?”小吴反问采访人员 , “回家也不过打打游戏 , 一个人待着 。 那为什么不在公司里待得晚一点?”
同样加班 , 俞静的“螺丝钉感”很重 , 而小吴觉得自己骑到了一头巨兽的背上 。 这样的想法不在少数 。 有受访者对采访人员说 , 她觉得自己能参与改变世界 。
但是 , 他们在入职前都考察了特定公司和岗位对人的消耗程度 , 不至于加班加到心慌气短 。 之前 , 小吴在BAT之一的某个视频团队当实习生:“通宵不睡 , 搞欧洲现场的视频直播 。 ”他理性地退了出来 , 换了一个无需通宵的职位 。
茫然
忙碌起来 , 俞静偶尔觉得 , 自己也可能倒下 。 她累极了 。
此外 , 令她倍感不愉快的是 , 她觉得自己对人冷酷起来 。 俞静对采访人员强调 , 部门气氛还好 , 那种令她感到惊恐的变化 , 发生在她与不那么熟悉的人之间 。
除了与业务部门就时间表“杠”来“杠”去 , 俞静现在熟练地骂起自己的实习生和代她做PPT的供应商 。 “你这个东西写得太差 。 ”夜间8点 , “大厂”的窗外灯火依稀 , 俞静语气冰冷地给人发信息 , “11点半改一版出来 。 ”
她知道 , 收到信息的人会像她以前一样 , 一阵震惊过后 , 熬夜改报告、PPT 。 “可是 , 我如果不这样催他的话 , 我就得自己从头做这个东西 , 而且就算我已经催了他 , 我自己还得通宵 。 ”正在“攻坚”的俞静“忏悔”道 , 既崩溃又不甘 。
2020 年 11 月 23 日 , 一女孩连续加班半个多月后 , 在生日当天难得下班早一点 , 打车回家路上却突然被喊回加班 , 一时忍不住崩溃大哭 。
从前俞静读研究生 , 想在竞争异常激烈的学术界争地位 。 她写论文 , 为了迎合学术潮流 , 反复改研究思路 , 给其他学校的知名学者写邮件 , 试探又试探 。 她觉得自己要抑郁了 。
后来她发现 , 那样的生活也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 同样是天昏地暗 , 与各式数据为伍 , 但在学校里 , 她还关心一些大问题 。 她试图考取博士不顺的悲伤是那么寥廓 , 当时一直在网络上更新自己的心情 , 写“无病呻吟”的东西 , 与一些学术同好一起叫苦 。 当时的她哪里知道 , 那也是一件奢侈的事 。分页标题#e#
现在俞静打开公司内网 。 论坛里的热门文章简单粗暴——“30岁 , 买不起房 , 周末只想休息 , 没有朋友 , 怎么办?”俞静找不到答案 。
“要不就回老家教书 。 ”刘铠为35岁可能被淘汰的自己想好了一条退路 。 他想起自己的高中老师 , 教一两个班 , 在职责范围内把工作做得很好 , 业余时间 , 买各种便宜东西 , 去菜市场挑菜 , 待遇在当地不错 , 又有社会认可度 。 刘铠羡慕他们 。
“我前几天看了一篇文章 , 说我们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 都是有用的人 。 问题是 , 我有没有用 , 不由我自己评价 。 ”
他生气起来 。 要是公司敢辞退他 , 他就告公司去 。 然后 , “公司会卡我的离职证明 , 会一直拖着我的官司 , 不让我找新的工作 , 拖个一年半载……”
“我在北上广 , 追求有房产、有车 , 有结婚的必需品 , 这种东西能给我带来一些归属感 , 保证我的社会地位 。 ”他又说 , “我的财力现在不足以支持我去追求这些东西 , 所以这是我现在的目标 。 ”
但是 , “我又觉得这个目标离我有点远 , 我要买房 , 也许还要打拼多少年 , 然后再考虑结婚、养娃 。 ”
二三年前 , 他遇到过一点感情问题 。 然后 , 刘铠换了一个城市 , 逐渐走进“大厂” , 带着对“亲密关系、家庭生活”的朴素憧憬 。
前述刘铠同事对采访人员说 , 对于一些学历不高的同事来说 , “加班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 甚至要发个朋友圈庆祝 。 ”
他看那些销售人员 , 实现了业绩翻倍 , “在公司里搞庆祝活动 , 像学校运动会一样 , 头上绑根红绳敲大鼓 , 嗷嗷叫” 。
刘铠反复说 , 社会对人评价的体系太单一了 , 似乎只有买车买房才算成功 。 但究竟是社会的评价 , 还是他自己的追求 , 他也说不清楚 。
【澎湃新闻|互联网“大厂”里的熬夜人:没人10点之前下班 累得“睡不着觉”】凌晨一点 , 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 澎湃新闻采访人员沈文迪 图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 澎湃新闻采访人员喻琰对此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张亚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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