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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眨眼间 , 几个人出去买牛已经走了五天了 。
午后的太阳像一面火镜照着地面 , 逼得人们只好躲在屋内 。 草房虽然低矮 , 可冬暖夏凉 , 正是此时最舒服的所在 。 心田躺在地上一张破席片上 , 翻来覆去想着牛的事 。 秀哄着孩子们在一边玩儿 。 “咋弄的 , 按说也该回来得了?走时就说至多三五天 。 按说早该买住了的!”秀听了他的话 , 安慰道:“自古道 , 发兵不由将!你在家愁啥愁?人家说不定跑得远!就这还嫌你不放心人家办事呢!你只管在家呆着 , 那几个人多强量!大伯活着时对大伯还不服气哩 , 好歹大伯还当过几天保长呢 , 你算个啥?你当他们真会听你的?啥事你都想操心掺和……”秀自从听说了村里人有的想去架杆儿后 , 就担心有人会拉拢心田参加 , 因此时时对心田看管得紧 , 她想看住自己的男人 , 在这乱世道里 , 在家能过会儿安生日子啥也不想了 。 其实 , 心田也不想惹她生气 , 乐意呆在家里 , 帮点家务农活 , 照顾照顾孩子 , 落得清闲 。 他本来就不喜欢那种杆儿野人似的生活 , 东躲西藏打砸抢的行为令他不齿 。 正因为这样 , 外界早有人邀请过他去入伙 , 都是被他婉言拒绝了 。 他也是真不想离开这个家呀……
这天 , 阳光明媚 , 高低的树木都拖着浓浓而清晰的影子 。 太阳刚刚偏西 。 村庄北边的小路上走来了一位挑着水桶的妇女 。 她三十岁上下 , 中等身材 , 不胖不瘦 , 身板很结实 , 头发梳得也整齐 , 脑后还用黑色的发网挽了一个不大的发髻——她就是正打算上北河挑水的秀 。 村北的水塘边 , 有一眼浅浅的井 , 水质清凉 , 村里人大多到那儿担水吃 。
太阳晒得秀白皙的脸上一阵绯红 。 她望着前边那亮亮闪闪的水塘 , 又继续向前走去 。 此刻 , 心田正在家哄着几个孩子乐呢 。 秀比心田大四岁 , 结婚时心田才十六岁 , 身板比较单薄 , 秀就主动担负起了一家之主的重担 。 干活时也习惯把清闲省力的活儿让给丈夫 , 自己挑重的累的活干 , 多年来这已经成了家中不成文的规矩 。 尽管这么些年了 , 孩子也一大群了 , 可这规矩还是基本没变 。 不过 , 这些天 , 秀不让心田出门干活还有个原因 , 那就是不想让他跟外面那些杂七杂八想当杆儿的人接触 , 免得又撺掇他去干那事……这不 , 今儿个也是这样 , 这会儿她让他在家看孩子 , 自己慌忙去挑水 。
北河水井离村子约一里地 。 迎着热辣辣的阳光 , 秀担起两桶水往回转时脊背上衣服已被汗湿了 。 额头上 , 鼻尖上都沁出了晶莹的汗珠 。 尽管她很吃力 , 但心里却很高兴 , 她喜欢让丈夫呆在家里的日子 , 几个孩子围着他听故事 , 说笑话 , 一家人说说笑笑 , 她再累也情愿 。 正在想着 , 一抬头老远就见村头跑出一个小孩 , 穿着红红的小布衫 , 迎面慌慌张张的向自己跑来 , 秀一眼就认出那就是自己的大女儿大毛!她那么慌张来干啥?还在哭喊哩?秀的心一揪 ,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 她恨不得甩下水桶跑过去 。 她快步走着 , 老远就伸着脖子大声问:“咋了?到底出啥事了?”同时脑海中闪过种种猜测 , 脚下也拼命飞快地往前挪着 。 还未到跟前 , 大毛就大哭起来:“妈呀 , 你不在家 , 人家把我爹拉扯走了 , 你快回去看看吧!呜呜……”“啊!?”果不出所料 , 秀惊得大张起嘴巴 , 说不出话来 , 背上直抽凉气!旋即回过神来 , 她放下水桶 , 拉起大毛就跑 , 边跑边问:“谁拉的?几个人?往哪方向去了?……”
以往 , 这是一个温馨的小院 。 两间主屋草房门朝南 , 三间小草房的厨房朝西 , 一道院墙沿厨房墙边拉开 , 墙外是通向少仁家后楼屋大院的过道 。 小院平坦向阳 , 铺满石块 , 时时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传出 。 而此时 , 孩子们却哭作一团 , 院门大开着 , 屋内凳子拉得乱七八糟 , 显然刚坐过很多人 , 几堆烟灰磕在地上 , 看来这些人只停留了一袋烟功夫 , 或许更短!走的不会很远!秀脑海中闪过这个意识便迅速转身向村前的大路上追去 。 她那尖尖的小脚已经跑痛了 , 但她还是坚持着 , 一直跑到河边 , 可连一个人影也不见 , 朝东 , 朝西 , 朝南三面都有小路 , 向哪走的呢?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 可连一个可以问的人都没有 , 刚才出村时 , 有几个毛头小伙儿站在路口闲看 , 她也求问过 , 人家只是笑笑摇摇头 , 这号事 , 别人就是看见了也是不给说的 , 谁想惹麻烦呢……分页标题#e#
午后的河水在阳光照射下闪着耀眼的白光 , 处处都闪眼 , 处处都让人伤心!秀强忍着泪水无奈的四下张望了一回 , 身后又隐隐传来了孩子们的哭喊声 , 她难过地回转身去……
四个孩子 , 大毛九岁 , 二毛七岁 , 小梅五岁 , 还有个最小的金明才三岁 。 看到父亲被人强拉硬扯地拽走 , 聪明的金明首先大哭起来 , 一边哭一边用还说不清的话吵嚷:“不许拉我爹!不许拉我爹!”他那机灵的大眼睛可真像他爹 , 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擦拭着又白又嫩的小脸 , 心田平时最疼他了 。 可今天 , 听到孩子们伤心地哭叫他也无法停下脚步 。 无举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人 , 一人架一只胳膊 , 扯着拽着 , 后面推着拥着往前快走 。 随即身后传来孩子们的哭喊声 , 要是秀不去担水该多好 , 也许……已不容他多想 。 而此时 , 四个孩子像四个小天使 , 手拉着手站在村口张望着 。 “妈 , 快点把我爹找回来吧!”听着孩子们奶声奶气的呼喊 , 秀的泪再也忍不住了 , 母子们抱作一团 , 她的心里像天塌了一样无助 。 她知道 , 她一个妇道人家迈着小脚是不可能把那些快步走的男人们追上的 , 她预感到 , 这也许就是人家早算计好了的 , 一家人的灾祸从此就要开始了 。
【|沧桑 的老槐树】原来派出去买牛的人早就偷偷回来了 。 他们根本没去买什么牛 , 而是买了十几杆枪 , 打算组织杆儿队伍找人家报仇 。 心果心勇等人是夜里悄悄摸回来的 , 又带了几个年轻喜欢摸枪的主儿 , 又连夜悄悄出村上山寨去了 , 那儿放的有枪啊!这些事无举无贤是一一交代过 , 知道的人决不能说出去 , 决不能让心田知道 , 谁走漏了风声谁得挨枪哩!无举知道杆儿队伍就是提着脑袋玩儿 , 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领头能镇住谁?简直是寸步难行 , 那样很快会被人家消灭 。 大家伙儿也知道 , 心田带头最合适 , 他平时待人豪爽仗义 , 能说会道 , 四邻八村的人都喜欢跟他结交 , 他要是带这个头儿肯定能组织好 , 可他偏偏不乐意干 , 说什么孩子太小 , 当杆儿就是土匪不光彩 , 扰人生事 。 唉!不就是给自己村子壮壮胆 , 伸张一下正义 , 报报小仇么?!年轻人摸摸枪灭几个人算个啥?如今世道外边不都这样吗?可你说啥心田还是一万个不情愿!还有那个秀 , 伶牙俐齿 , 怒目相向 , 整天看得紧 , 坚决不让心田出门 , 生怕被人给抢走了似的 。 没办法 , 看来也只有抢了 , 那边山上几个人等的慌!今天终于瞅准秀去北河担水的当儿 , 她一走 , 无举一竿子人就进去了 , 不消一袋烟的功夫 , 便强拉硬扯推拥着心田走了 。 这一走 , 被把持在屋内不准出来的几个孩子才跑出来喊妈妈 。 临走 , 无举又交代庄头几个看见的人 , 谁说了谁得挨枪……
“妈呀 , 我爹咋办呀?”孩子们瞪着迷茫的泪眼 , 喃喃地问 。 秀看着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 难过的心渐渐从痛苦中平静下来 。 孩子 , 要看好孩子 , 等他回来!他肯定会回来的!他再回来时 , 我拼了命也不让那些人再拉他去了……干什么都比跟村里这班强人掺和强!她又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的粗心 , 咋没想到这么些天了 , 那些人可能回来了 , 一定会来找他的 。 唉!一切都已晚了!想到此 , 她止住泪水 , 劝哄孩子们:“别哭了 , 你爹帮人家干活去了 , 过几天就回来了 , 再回来了 , 咱们几个说啥也不让他去了 , 再也不让他去了 , 好不好?”孩子们纷纷点点头 , 擦干了眼泪 。
在斗庄村南不远 , 有一条蜿蜒的小道 , 路两边长满了带刺的小刺槐树丛 。 再往前走不远 , 地势突然低陷 , 便进到一条深沟里 , 这条沟起名叫憋死牛沟 , 有一条平时几乎没人过的小道穿沟而过 。 当然 , 白天一个人也是不敢轻易从此过道的 。 站在沟底 , 阴森可怖 , 两边是几丈高的陡坡 , 上边长满绿色的树木藤萝 , 枝枝叉叉横伸竖搭 , 牛要进来也真难走出去 , 所以才叫憋死牛沟 。 此时 , 一伙人正拉拉扯扯走进沟底 。
心田走在正中 , 望着这片阴暗的绿色世界 , 他的脸上现出了极不情愿的气愤 。 他已知道了事情的内幕 。 只见他回头对身后的心果白了一眼呵斥道:“说叫你们买牛不买牛 , 你们都不听我的 , 还非缠着我去干啥?……”心果忙陪着笑脸说:“听!听!我们都听你的!只要心田哥上了山 , 谁都得听你的 , 还不行吗?”说完一伙人皮笑肉不笑地应和着:“听!我们都听!谁敢不听 , 崩了他!反正今个 , 我们是抬也要把你抬上山去!一切都准备停当了 , 就等你这个头儿了 , 你平时是咱村的人头 , 外人说起来谁不服你?你不来坐这第一把交椅谁来坐?……”分页标题#e#
“要走 , 也得让我给家里人打个招呼 , 看这弄的强拉硬扯的 , 像绑架似的!”心田望着两旁的高崖 , 若是有路可走 , 他真想趁机再转回去 。 走在最前头的大个子老陈一脸络腮胡子 , 黑锅脸 , 看着就有几分凶相 , 他是心果他们在老寨山上新结识的土匪 。 山上的生活他熟 , 心果他们打算也让他入伙 。 听说心果他们买的有真家伙 , 老陈平时可是最喜欢玩枪的 , 他早就有点急不可耐了 。 此时 , 听了他们几个的对话 , 回头瞟了一眼心田 , 老陈半温半火地说:“人可得识抬举啊!叫你来是大伙都敬你!再说 , 早就托人给你说了 , 你个大男人却整天介粘合着老婆不想走 , 怨谁?你不看看 , 村里那一大群牛 , 你不去牛能回来吗?……”心田听了这话还是怨气难消回敬道:“敬我?敬我办这号子事?我让大伙兑了钱 , 那可是说好买牛的!这好!结果钱花了牛也没影!”“钱这咱们不是买枪武装弟兄们了 , 现在你也知道了!关键是缺人 , 眼下只有兄弟你去就行了!你知道 , 这世道 , 来软的不行了 , 咱得有这杆子!”心勇参与了买枪 , 他急着争辩帮腔:“再说 , 心田哥 , 村里老少爷们到时也会理解咱们的!不会埋怨你的!你放心 , 有我们几个在 , 老哥儿 , 啥年代了 , 你那老一套仁义道德不中用了!你没睁眼看看当今这形势?……”“是啊 , 是啊 , 咱都形势逼的!一切都是形势所逼呀!只有这样干了 , 走吧 , 走吧!……”一行人边走边聊 , 一路推推拥拥 , 越走越远 , 径直奔向南山而去 。
是的 , 一切都是形势所迫!当时的旧中国农村 , 正处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 中华民国已经历了千疮百孔的战争 , 一会儿是国民党 , 一会儿是共产党 , 一会儿还会过一队日本鬼子 。 在天高皇帝远消息闭塞的乡下 , 人们不知道战争的未来结果是谁胜谁负 , 但战争的确使他们明白了枪杆子的神奇作用 , 在黑暗中摸索生存的老百姓 , 为了生存也只有依势而行 。 于是很多村庄早就自发组成了一杆人马 , 网络一伙青壮年 , 扛着大伙兑钱买的长杆子步枪(这些好多是从哪些喜欢安装机械的私人手里弄的货 , 反正只要能打得响就行) 。 一农闲了就聚到山寨上 。 干什么呢?什么都干 。 村里受了外人的骚扰或村里人跟外村结了仇 , 好 , 哥们 , 拿上杆子去摆平它!怎么摆平?打砸抢呗 , 还往往采取夜袭 。 打了人家的人 , 砸了人家的家 , 再抢走钱财 , 有的还把人家的姑娘媳妇也抢走当自己老婆!有的更残忍的干脆强奸了打死了事!至于拦路抢劫 , 那更是家常便饭 , 这就是当地土话说的土匪行径 。 正因为他们有枪 , 肆无忌惮 , 所以每到一处地方 , 人们都纷纷躲避 , 躲不及的也不敢反抗 ,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打死 。 所以周围经常有人消失了 。 但乡里的保长是不敢管这些事的 , 他们形同虚设 , 也根本不关心这类事 , 再说很多土匪杆儿都跟保长有来往 。 据说过去曾有一个保长因为管事被土匪打死了 , 德华老汉被提名推荐代理了一段时间 , 可不久 , 德华除了家庭变故原因外就是看到土匪四起 , 难以管制 , 才自动辞职不干的 。 你想 , 乡里保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 还有谁敢管这类事?这样 , 土杆儿就遍地开花越来越多 。 周围几个山头几乎都垒上了寨房寨墙 , 盘踞蹲点 。 当地人习惯叫杆儿 , 杆儿头就叫架杆儿的 , 心田这回就是被迫来当这架杆儿的了 。 生性不喜欢做恶事的他咋会情愿呢?可一帮人摽着他 , 没办法!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只有往前走了 。 这样想着 , 似乎觉得眼前也只有这一条路才能找回村里的牛!
起伏的山峦绵延着 。 苍青色的树林 , 一片片贴在山洼里 。 十来里的路眨眼已尽 。 林间草莽杂石已湮没了细细的路径 , 一群人穿着灰黑色的衣服 , 像一群饥饿的狼 , 盘旋攀援而上 。 山顶已显现出了一溜寨墙 。 各种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乱石错综地垒着 , 像一道简易的长城在老寨山头延伸 , 又像一条扭曲的花蛇在山顶爬伏 。 旁边是几间因陋就简依山势而建筑的小小石头房 。 ——这儿都是几年前老日进中国在此乡下扫荡时 , 乡民跑反 , 在山上躲难而临时垒砌的避难所 。 而今 , 老日来得少了 , 谁曾想到这些地方竟成了土匪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呢!现在 , 房子的茅草像是新近加固上去的 , 还用几根青竹竿捆扎着——这当然是心果他们的劳动成果了 。 这不 , 战乱年代里的跑反容身的场所 , 一下子就变成了斗庄这班人的办公地点了 。分页标题#e#
一伙人推拥着心田走向草屋 , 心田无奈地坐在了当首的一块石凳上 。 屋里还有几个小青年在看着枪 , 有斗庄的 , 还有几个是邻近小山庄上自愿来入伙的 , 个个动作挺麻利的 , 看起来都挺精明 。 大伙纷纷在几个树桩上或是石凳上坐定 。 心田望着眼前这一杆子破衣烂衫而身强力壮的男人们 , 他知道 , 这些人大多数是由于家里人多地少 , 生活不下去 , 社会乱遭才出来寻找一种新的活法的 , 他们个个敢说敢干 , 仗着年轻有一把力气 , 天不怕地不怕 , 个个都不是好惹的 , 笨拙点的是干不了这事的 , 大家也不会让那样的“包袱”入伙的 。 据说当初少仁也曾积极想入伙上山 , 看他 , 五短身材 , 顶着一个不会想问题的大脑袋 , 走起路来像负重的老牛 。 还是心果一语打消了他的这个念头 。 心果当时笑着对少仁说:“大侄子 , 你以为你啥都能干?不 , 那得分啥事!走路你走不快 , 别说爬山跑反还打枪了;你说话又慢 , 反应稍迟一下 , 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呀!再说 , 将来心田去了 , 你愿意听你幺爹的指挥吗?你那别劲上来了 , 九头牛也拉不转 , 在山上打起来了可不得了 , 我可是知道的……”一番话说得少仁白眼球又翻出来了 , 前半截听着就不高兴 , 后面说的更令人生气 。 只见他当时就把眼一瞪气呼呼的吼道:“你说的啥话!?咱斗庄就没人了?非叫他去指挥?我去受他指挥?我还想指挥他呢!哼!……”不过 , 从此 , 少仁真打断了这个念头 , 再也不提上山的事了 。

来源:(恭贺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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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沧桑 的老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