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关键词阅读:
文章插图
一个大专学历的团队 , 怎么攒起了一个“千亿芯片”的骗局?
访谈 | 邱晓芬 苏建勋文 | 苏建勋 邱晓芬编辑 | 杨轩
为什么仅仅时隔一个月 , 千辛万苦求来的宝贝“光刻机” , 就被抵押出去换钱了?这让芯片公司“武汉弘芯半导体”(以下简称“弘芯”)的管理层 , 尤其是新聘来的CEO、业界泰斗蒋尚义感到很不对劲 。
光刻机是制造芯片的关键设备 , 全世界仅有几家企业可以生产 , 当中以荷兰公司 ASML 技术最为先进 。 但由于中美经贸摩擦 , 据路透报道 , 自 2018 年起 , 美方多次游说荷兰政府 , 希望荷兰不要允许 ASML 将高端光刻机出口中国 , 致使国内芯片厂商“有钱也买不到” 。
弘芯员工陶永还记忆犹新 , 2019 年12月22日光刻机到位的情景:武汉临空港经开区(东西湖区)网安大道的一座厂房内 , 五位工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台庞然大物运进恒温车间 , 这台型号为NXT:1980Di 的光刻机 , 被密封袋层层包裹 。 为了防止氧化 , 工人还在袋中注入惰性气体 , 保持全程液氮保鲜 。
光刻机入厂 , 弘芯如获至宝 。 当日为这台光刻机举办了一个进厂仪式 , 火红的背板上写着“弘芯报国 , 圆梦中华” , 合影的人群中 , 站着前台积电二把手蒋尚义 。
“弘芯有个蒋尚义 , 蒋爸带了光刻机” , 桩桩件件 , 都是国内半导体界顶天的大事 。
74 岁的蒋尚义是半导体界风云人物 。 在业内 , 蒋尚义被尊称为“蒋爸” 。 一位行业人士形容:“台积电有很多叔、伯字辈的 , 但’爸’只有一位 。 ”2019 年6 月 , 蒋尚义加入弘芯 。
拿下光刻机 , “蒋爸”的面子发挥了巨大作用 。
曾有弘芯人士问蒋尚义为什么能拿到光刻机 , 蒋尚义答:“我们在台积电时签过几百台 , (ASML)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和我们熟?是看面子才愿意卖给我们第一台 。 ”
光靠脸面还不够 。 上述人士称 , 由于ASML产能有限 , 对外供货条件极为严苛 , 即使接受订单 , ASML还会派十几人的团队去客户工厂实地考察 , 以“打分制”评判买家的技术蓝图、资金状况等 。
还是依靠蒋尚义 , 弘芯很快得到了接受考察的机会 。 2019 年 12 月 , 弘芯获得了一台全新的DUV深紫外光刻机 。
一时间 , 当时仅成立两年的弘芯公司 , 在一众近几年新上马的芯片项目中 , 风光无两 。 而它此前订立的宏大目标——上手就主攻14nm工艺 , 紧接着就要拿下7nm , 月产3万片的产能 , 行业里基本只有台积电和三星能实现——似乎也不再那么如梦幻泡影 。
可蒋尚义怎么也没想到的是 , 他费劲心力求来的光刻机 , 在入厂不到一个月后 , 就被抵押进银行换了钱 。
天眼查显示 , 2020 年 1 月20 日 , 弘芯将引进的 ASML 光刻机抵押给武汉农村商业银行 , 以此贷款5.8亿元 , 在抵押信息一栏 , 赫然写着该光刻机“全新尚未使用” 。
“蒋爸开始觉得不对劲 。 ”林雄回忆到 。 他是弘芯团队早期成员 。
2020 年 6 月 , 心灰意冷的蒋尚义打算辞去弘芯董事与 CEO 职位 , 彼时 , 蒋尚义与弘芯董事会已然决裂 , 为了强留住蒋尚义 , 弘芯董事会露出了狰狞嘴脸 。
一名知情人士称 , 时任弘芯董事长李雪艳为了阻挠蒋尚义离职 , 表明要发律师函起诉他 , “要把蒋爸写得很难听 , 把弘芯所有的失败都归在蒋爸头上 。 ”
百般阻挠下 , 蒋尚义无法脱身 , 甚至一度沦为弘芯对外示人的傀儡 。 2020 年 7 月8 日 , 弘芯举办“员工表彰大会” , 蒋尚义被要求出席为员工颁奖 , 弘芯官方对外发布了蒋尚义、李雪艳等人合照 , 画面里红红火火 , 一团和气 。
文章插图
图为 2020年 7 月弘芯表彰大会合影
图中左7、8 为李雪艳、蒋尚义
图片来自弘芯官网
活动结束后 , 蒋尚义迅速离开武汉 , 随后回到位于美国的居所 。 他在接受南华早报采访时曾说:“我在弘芯的经历是一场噩梦 。 ”
在蒋尚义宣布辞职一个月后 , 地方政府的一纸文书 , 将弘芯的爆雷惨状展露无遗 。 2020年7月30日 , 弘芯所在的武汉市东西湖区政府官方发布一则报告 , 明确指出弘芯项目“存在较大资金缺口 , 随时面临资金链断裂导致项目停滞的风险” 。
向弘芯讨债未果的工程总包公司“武汉火炬建设集团”(以下简称“火炬”) , 其负责人卢海涛对着诸多地方官员愤怒声讨:“凭什么说(弘芯)投了1000 个亿?那不就是骗子!”分页标题#e#
令人不解的是 , 弘芯最初的几个攒局人全无半导体从业背景、甚至大多是大专学历 , 他们是怎么把武汉政府、业绩泰斗蒋尚义 , 以及众多合作公司 , 一步步骗进入了这个“千亿骗局”?
更重要的是 , 对于诸多急于“造芯”的各地政府、各路资金 , 怎么避免再次踏入“弘芯式骗局”?
文章插图
弘芯工地现场 , 由36氪邱晓芬拍摄
1
外行团队做下千亿芯片局
组建芯片项目要找人、找技术授权、找政府 , 关系层层嵌套 , 难度极大 。 但由于芯片业务需要土地、建厂、买机器 , 每个环节都牵涉上亿的巨额资金 。 投机者一旦得手 , 回报极具诱惑 。
而故事讲得大、牵扯金额高的武汉弘芯 , 正是这么一个大胆的项目 。
曹山 , 弘芯最早的做局者 。 2017年 , 曹山就试图组建半导体项目 。 有知情人士称 , 为了找到有意愿合作的地方政府 , 曹山平日里就在各个省会城市中流窜 , 包括广州、合肥、成都、南京等地 , 但多数情况都是碰壁 。
在林雄的印象中 , 曹山满嘴大话 , 颇有江湖气 。 为了包装自己 , 曹山身上常揣多张名片 , 身份包括“台积电副总”、“宏碁驻美国纽约第一任副总”等等 。 然而谎言常被拆穿 , 因为“台积电副总没有叫曹山的”、“宏碁在纽约根本没有公司” 。
多位与曹山接触过的人士告诉 我们 , “曹山”甚至不是此人真名 , 其真名为鲍恩保 , 曹山是他借用了老家司机的名字 。 “犯过的事儿太多 , 所以在外面都用化名 。 ”一位熟悉曹山的人告诉 我们 。
但行走多地 , 曹山练就出一副长袖善舞的交际能力 , 组建弘芯前夕 , 曹山遇到了另外一个关键人物 , 龙伟 。
龙伟 , 弘芯背后的隐秘操盘手 。 多位弘芯内部人士告诉我们 , 龙伟“很有能量” , 在龙伟的穿针引线下 , 弘芯敲开了武汉市东西湖区政府的大门 。
为了把控住公司实权 , 龙伟找来了关系亲近的李雪艳担任弘芯董事 , 李雪艳的从业经历和芯片毫不沾边 , 她卖过烧酒、开过饭店、还倒卖过中药 。 龙、李二人还将多位亲信安插进弘芯任关键岗位 , 诸如董事会监事李月茹 , 有内部人士称 , 其此前是负责照料李雪艳日常起居的“贴身保姆” 。
一个荒诞的初始团队形成了:有“背景”的龙伟担任董事长 , “江湖混子”曹山为董事 , “芯片小白”李雪艳为董事兼总经理 , 三人均无半导体从业经验 。 而这样一个千亿级半导体项目的创始团队 , 学历竟以大专居多 , 曹山本人更是只有小学文凭 。
出乎意料的是 , 在龙、曹、李三人的操作下 , 弘芯迅速起势:2017年11月12日 , 曹山成立了一家名为“北京光量蓝图”的公司 , 4天后 , 光量蓝图作为持股90%的大股东 , 与武汉东西湖区政府共同成立了弘芯 。
隐患自此就埋下了:看起来 , 武汉东西湖区政府承担的风险很小 , 它作为10%的小股东此时仅注入了2亿元启动资金 , 在动辄投资百亿的芯片项目中只是小数目;可问题在于 , 持股90% , 龙、曹、李一方的光量蓝图虽然当时摆出了要承担重任的姿态 , 承诺要投18亿元 , 但其实一直没有实际缴纳这笔钱 。
文章插图
2017-2018年 , 曹山、李雪艳成立的北京光量蓝图实缴资本为0 , 数据来自天眼查
不过 , 这并不妨碍短短一年内 , 弘芯迅速成为武汉市的明星项目 。 2018年起 , 弘芯连续两年入列为湖北省重大专项的项目 。 对外 , 弘芯都介绍自己是一个投资额200亿美元/1300亿人民币的项目 。
来自东西湖区政府的粮草弹药也快速跟进 。 武汉市发改委发布的文件显示 , 2019年1月 , 仅仅成立一年的弘芯已完成65亿元的投资;到了2019年3月份 , 弘芯一个月内就拿到超过15亿的投资 。 这些投资均来自武汉东西湖区政府 。
令人不解的是 , 为什么弘芯能拿到这些资金?毕竟 , 弘芯团队初期在技术、运营上的种种错漏 , 令业内人大跌眼镜 。
对于晶圆厂来说 , 初期的技术路线几乎是定生死的一环 。 曹山最早为弘芯制定的技术方向是 , 生产90微米到7纳米制程的芯片 , 他还定下一个大炼钢铁般的目标:“成为仅次于台积电和三星的晶圆厂 。 ”但只要略懂半导体发展规律的人都清楚 , 没有一个晶圆厂可以同时生产跨越13个世代的芯片 。
按照半导体行业规律 , 芯片制造理应从入门级的65nm、40nm逐步向难度更大的14nm 递进发展 , 但弘芯一上来就宣称专攻 10 nm、甚至 7nm芯片 。分页标题#e#
有弘芯员工曾问曹山:“为何还没学会走 , 就要飞?”曹山答:“做 65nm 芯片 , 项目只值 80 亿 , 做 14nm 能值1200 亿 , 油水就多了 。 ”
武汉东西湖区彼时为什么频频投入、如此急于上马芯片制造项目?林雄分析 , 一部分原因是隔江相望的武汉东湖新技术开发区 , 紫光集团2016年在此落地的芯片项目“长江存储”搞得红红火火——该项目后来实现了64层 3DNAND Flash芯片量产 。 武汉东西湖区也做出了产业规划:打造“芯、屏、智、网、新”的产业集群 , “想做一个晶圆厂把产业链上下游串联起来” 。
一位上海半导体领域资深投资人表示:“地方政府很难理性 , 你看到大家都在搞(芯片) , 我为什么不能搞?总不能说你搞就可以 , 我搞就是过热 。 ”
不过要撑起弘芯版图 , 三人势必会露出马脚 , 为了假戏真做 , 龙、曹、李三人迫切需要一个实打实的技术团队 。
让人惊讶的是 , 他们居然做到了 。
文章插图
弘芯公众号放出的办公楼概念图
2
有钱能使鬼推磨
2019年 , 曹山再次发挥人脉 , 他找到一家名为“上海精泰”的公司 , 该公司与台积电等芯片大厂合作密切 , 擅长倒买倒卖二手设备 , 在圈子里相当“吃得开” 。
曹山让上海精泰充当掮客 , 双方签下价值千万的合同:精泰需要从台湾等地帮弘芯凑齐100名资深技术人员 , 级别越高 , 弘芯支付的佣金更多 。 林雄说 , 当时弘芯开出的佣金条件是 , “如果能挖到蒋尚义 , 就给100万 , 找到副(厂长级别)的就给50万” 。
金钱驱动下 , 上海精泰通过层层关系 , 辗转联系到当时正好结束中芯国际任期、郁郁不得志的蒋尚义 。
蒋尚义上当 , 与曹山等人的巧言令色不无关系 。
弘芯团队深谙包装之道 。 在弘芯内部 , 关于创始团队背景的传言一直存在:龙伟是“某高干的孙子” , 李雪艳是“某领导的妹妹“ , 两人还常上演欲说还休的戏码 , 若有人提起他们的神秘身份 , 都会被二人当面否认 , 并推脱是团队其他人传出的谣言 。
一面半推半就 , 另一面 , 龙、曹等人又刻意营造身份光环 。 林雄告诉我们 , 曹山等人前往台湾等地寻求技术团队入驻时 , 常常搬出政府高层的旗号行骗 , 号称弘芯项目“大陆愿意投资1000亿” 。 为了假戏真做 , 增加说服力 , 龙伟还会带技术团队进出一些他号称“有背景才可以去的酒店” 。
2018年 , 有政府高层曾经前往武汉视察 , 林雄记得 , 李雪艳故作神秘地告诉员工 , 该高层将会秘密到访弘芯工厂 , 鼓励大家”好好做中国的逻辑芯片“ 。 但有细心的员工后来多方核实后发现 , 该高层其实并未到访弘芯 , 李雪艳所说皆为假话 。
而在蒋尚义接到邀约时 , 弘芯主动放出的、拿到千亿投资的新闻已经铺天盖地 , 加之接近完工的一期工程 , 2019 年夏 , “蒋爸”决定入局 。
“如果是蒋尚义要做 , 他的技术能力对市场是很有吸引力的 , ”曾有国字头芯片投资人对媒体表示 , 但基于资本市场内流传的弘芯传闻 , “就怕蒋尚义是被人骗去的 。 ”
在蒋尚义的背书下 , 大量工程师慕名而来 , 弘芯也不惜用工资翻倍的方式留住人才 。 林雄告诉36氪 , 工程师团队中 , “300万、500万(年薪)的一大堆” , 高峰期 , 弘芯员工数一度膨胀到400人以上 。
正因为蒋尚义和随之而来的技术团队 , 武汉弘芯才有可能买到光刻机 。 而靠此前的外行团队 , 这是无法达成的 。 有员工记得 , 董事长李雪艳曾给苦于无法解决光刻机的团队支招:“请ASML来中国吃饭 , 给他们送礼、送中国的字画” 。
陶永记得 , 荷兰光刻机制造商ASML来调研时曾给弘芯的工程团队很高的评价——陶永称 , ASML当时夸弘芯是他们“在中国大陆看到的最好的团队” 。
虽然此时这个局看起来光鲜 , 似乎有成功的希望 , 但对于心怀鬼胎的做局者来说 , “攒局”做芯片 , 终究只是用来圈钱的幌子 。
文章插图
武汉弘芯时间线 , 由36氪根据公开信息、访谈信息整理制作
3
【芯片|起底千亿芯片大骗局】骗子的金口袋
被高薪挖来的工程师们进到弘芯的工厂 , 很快发现弘芯的工厂不对劲 。
有熟悉芯片制造的人士曾实地勘测过弘芯的工厂 , 发现弘芯的工厂存在着中轴线未对齐、紧急借用电力储备不足等问题 , “地都是不平的 , 建起来的芯片厂没两年就会报废 。 ”分页标题#e#
还有更低级的错误 , 由于弘芯工厂的挑高太低 , 导致后期光刻机搬不进来 , 只能重新推高天花板 , 加固了地板的承重 。
弘芯工程师们得出结论——就是一群不懂的人 , 设计了一个完全不能用的工厂 。
有数位弘芯员工告诉 我们 , 为了迅速建厂 , 攒局人曹山从某设计院要来了中芯国际的老旧厂房图纸 , 直接仿造建起了弘芯工厂;而弘芯找来的工程总包方火炬集团 , 没有任何芯片工厂建造经验 , 甚至官司累累 , 在法院有上亿欠款的被告记录 。
曹山曾对身边人说:“芯片太复杂 , 我不是真的想做芯片 。 我就想把厂房建好 , 搞土建我们熟啊 , 可以上下其手 。 ”
林雄告诉我们 , 以“建厂”之名 , 行“圈钱”之实 , 已是半导体公司转移资金的常见手法 。 “首先 , 建厂可以拿到中央或者地方的财政补贴;另外 , 建厂需要找承包商 , 承包商为了确保履行土建任务 , 会缴纳动辄上亿元的保证金 。 ”林雄说 。
换句话说 , 建厂可以两头骗、两手拿 。
不仅骗投资的政府 , 承包商与分包商也成了弘芯吸血的对象 。
2019 年 12 月 20 日 , “武汉环宇基础工程公司”(以下简称“环宇”)负责人王立银向总包商“火炬”负责人卢海涛打去电话 , 催促一笔 200 万的工程款 , 却被后者告知:“欠款已经积压了7000 万 , (给弘芯)报了都没有批 。 ”
拖款不还 , 弘芯给出的借口千奇百怪 。 比如要求承建方把签好的合同重新拟一遍 , 理由是“不整洁、凌乱”;若是打电话给弘芯财务催款 , 对方会以“领导手机忘车上了”为理由搪塞;火炬老总还对环宇的人吐槽 , 弘芯直接赖账 , “高速模(一种模板工艺)的费用2000 多万 , 弘芯不认账了 。 ”
据 36 氪获得的多张收据显示 , 2019 年间 , 弘芯与总包商火炬有多次大额资金往来 , 蹊跷的是 , 在 2019 年5 月 30 日 , 火炬向弘芯支付了 4.35 亿元 。
文章插图
弘芯与火炬之间有多笔蹊跷的账务往来
图为 2019 年 5 月 30 日 , 作为乙方的火炬向弘芯汇款 4.5 亿元
图片由环宇方面提供给 36 氪
作为乙方的火炬 , 为何要给弘芯付款?一位知情人士告诉我们 , 因为弘芯承诺将多余的贷款利息付给火炬 , 因此火炬自愿以担保人身份向银行借款 , 再输血给弘芯 。
这种做法也让火炬深陷泥潭 。 由于弘芯后期无法及时还款 , 作为担保人 , 火炬还为弘芯垫付了总计 1100 万元的贷款利息 。 在电话中 , 火炬负责人卢海涛谈及弘芯时多次破口大骂:“这帮人有问题 , 分包商都恨他们恨得要死 。 ”
2020年1月21日 , 距离除夕只有3天 , 火炬负责人卢海涛给李雪艳打去了7个电话 , 一个都没有接通 。
他心急如焚 。 由于5000万元的农民工资没结清 , 还没返乡的几百名工人们急了 , 他们聚集在工地上 , 眼看辛苦一年的工钱化为泡影 。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 1 月 22 日白天 , 工人们冲进了武汉东西湖区政府 , “警察都拦不住” 。
矛盾已经激化 , 弘芯仍迟迟不愿放款 。 直到1月22日晚10 点 , 弘芯财务才勉强承诺支付1200 万 , 又磨到凌晨4点 , 这一方案再次被弘芯推翻 , 弘芯方面称只能支付 800 万 , 剩下的400万要等到大年初七到账 。
双方在付款方案上僵持不下 , 卢海涛被彻底激怒 , 他对着当时在场的政府工作人员说 , “我邀请你们把我拘留15天 , 给工人一个交待”、“我举报 , 老子打市长热线 , 到市区委反映情况 。 ”
这场闹剧也传到了弘芯内部 , 员工们议论纷纷 。 为了安抚员工 , 李雪艳多次在重申弘芯绝对安全 , 她不时向员工强调:弘芯什么问题都有可能发生 , 但钱绝对不是问题 。
“弘芯这帮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 卢海涛愤慨表示 。
事实上 , 钱绝对是个问题 。
4
对不上的账目
弘芯成立时 , 铺天盖地的新闻里 , 弘芯是计划投资1300亿元的天选之子 , 可到头来连 200 万都拿不出来 。
那么 , 弘芯究竟有没有钱?钱又到哪里去了?
36 氪根据访谈、公开资料粗略整理了一份弘芯自 2017 年 11 月成立 , 至 2020 年 6 月蒋尚义离职 , 期间 2 年零7 个月的大额收支记录:
武汉弘芯大额收入、支出、欠款统计 , 根据访谈、公开资料整理
在进账方面 , 武汉市发改委此前发布的文件显示 , 弘芯截至2019年12月31日获得的投资额总计达到153亿元 。
还不止这些 。 为了套出更多的钱 , 弘芯还不断把土地、光刻机这些实体资产抵押 , 其中光刻机套取了5.8亿 。 另外 , 有知情人士出示了证据 , 证明武汉弘芯曾经让工程总包方火炬集团作保 , 向当地银行先后提取了7亿元左右的贷款 。分页标题#e#
入袋不少 , 弘芯支出极其有限 , 粗略为弘芯算一笔账:
1. 弘芯一期工程土建费用17亿元(有经验丰富的工程承包商表示 , 弘芯工厂在一期工程的土建方面最多值20亿);
2. 买下光刻机花费近 8 亿;
3. 弘芯没有花钱购置光刻机以外的生产机器 , 工厂还没运转起来 , 没有产生研发和销售费用;
4. 剩余较大额的固定支出主要是人员工资 。 考虑到弘芯高峰期的员工人数只有不到500位 , 半导体制造行业平均月薪为1万元 , 即使考虑到高级技术人员工资较高 , 如果以两年的运营时间粗略计算 , 产生的员工支出应该不超过4亿元 。
与此同时 , 弘芯还对外欠下不少外债 。 据了解 , 弘芯并未结清与精泰、火炬及其他专业承包商的账目 。
估算下来 , 假如153亿投资款全部到位、所有欠款都已结清 , 弘芯账上理应还剩大约124亿元 。 但这些钱到底哪去了?
天眼查显示 , 2020年9月 , 一家名为盛品精密气体(上海)有限公司和弘芯的诉讼中 , 弘芯账户内的余额被查封 。 判决结果显示 , 彼时弘芯的账户中只剩下1500万元左右 。
这个问题连弘芯内部人士看来也无解 。 36氪走访了多位武汉弘芯高管 , 没人能说清楚弘芯是如何走到资金干涸的境地 。
在调查中 , 36 氪发现弘芯与多家体外公司存在着复杂的利益绑定关系 。
以其中一家名为“佛山汉岂”的公司为例 , 汉岂名义上是弘芯的顾问公司 , 但其实是借用培训员工/咨询等名义进行利益输送 。 陶永表示 , 汉岂团队的操盘手 , 是李雪艳的弟弟李雪松 。
林雄也告诉36氪, 汉岂借由中介公司从长江存储、台积电、联电等公司吸纳了不少芯片工程师 。
这些工程师的日常工作 , 是把前东家的技术资料写成PPT , 最终由汉岂将这些 PPT打包卖给弘芯 。
为了掩盖这种交易 , 在汉岂内部 , 参与培训的工程师都用化名相称 , “小毛、小丰、小朱” , 为了混淆视听 , 汉岂还在培训中掺杂其他内容 , 比如让工程师学习耐基成功学 , 集体阅读三国演义等 。
虽然不务正业 , 但这些工程师们的月薪高达15万-30万 , 这一支出由弘芯拨款 , 名义是“技术授权” 。
最终的结果是 , 这家按说已经拿到高额投资的公司 , 很快就处处缺钱 。
按照弘芯原来的规划 , 一期工厂原应在2019年年底开始运转 , 但彼时 , 弘芯连最重要的生产设备采购尚未开始 , “全都卡在最后一环的财务那” 。 财务部门给出的回复是 , “到2020年1月份就有钱进来” , 但这一期限又不断往后延迟至3月、4月 , 甚至更晚 。
芯片制造已经停工许久 , 2020年4月 , 陶永接到一项令人不解的任务:弘芯董事会要求11位管理层 , 包括CEO蒋尚义 , 编写各部门发展计划书 , “给了很宽泛的命题 , 每个人要写电话本那么厚 , 还要向董事会报告 。 ”陶永说 。
这项工作明显是障眼法 。 待管理层们各自汇报计划书完毕 , 弘芯董事会无人提出质疑 , 却在散会后告知全员:“计划书写得不对 , 所有人重写第二稿 。 ”
值得注意的是 , 也是在2020年4月 , 武汉市发改委曾发布的《武汉市2020年市级重大在建项目计划》中 , 写到2020年弘芯计划投资额为87亿元 。
在又一场如皇帝新衣般的高管会议结束后 , 蒋尚义忍无可忍 , 大骂李雪艳 。 他有点激动:“我们拿弘芯的薪水 , 要做对得起弘芯的事 , 写这些东西(计划书)就是浪费时间” , “我以CEO的身份命令你们 , 统统不要写 。 ”
这是陶永第一次见到蒋尚义发怒 。 和弘芯董事会的矛盾彻底激化后 , 2020年6月份 , 蒋尚义很快向弘芯董事会请辞 , 随后离开武汉 。
蒋尚义的离开 , 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2020 年7月 , 武汉市自曝了弘芯资金断裂的事实 。 10月 , 国家发改委称 , 对于芯片项目烂尾的现象 , 将引导地方加强对重大项目建设的风险认识 , 按照“谁支持、谁负责”原则 , 对造成重大损失或引发重大风险的 , 予以通报问责 。
最终受损的是谁?
在为这个项目投入可能高达153亿元之后 , 武汉东西湖区政府还要处理烂摊子 。 2020年11 月 , 武汉东西湖区收购了持有弘芯90%股份的光量蓝图 , 完全接管了弘芯 。 陶永说 , 政府在接盘弘芯烂摊子后 , 清退了李雪艳 , 派出了一支游说团到上海等地四处寻求收购 , 但这个项目恐难起死回生 , 因为弘芯的大部分员工已经找好了退路 , 只等着拿完年终奖后择机退出 。
环宇的王立银至今还在为4千万的工程尾款四处奔波 。 讨债的这一年半以来 , 他四处奔波 , 试过给李雪艳写信 , 联系过法院、区政府 , 但都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应 。 因为这笔钱 , 他的环宇公司已经濒临倒闭 。分页标题#e#
火炬这边 , 为了讨回欠款 , 2020年9月份以来还在假装“全面复工” , 实则召集了一小批工人 , 每天还在帮弘芯做着涂抹外墙、拆脚手架的“门面工作” 。
文章插图
2020年12月 , 弘芯工地上 , 有工人在“施工”, 由36氪邱晓芬拍摄
获益的是谁?
在 36 氪获得的通话录音中 , 王立银、卢海涛都谈到听闻过弘芯携款潜逃的传闻 , 政府也有所警觉 。 “有朋友去东西湖政府求证 , 政府回复说 , 弘芯卷了一部分(钱)走了 。 ”王立银这样说 。
根据天眼查显示 , 2019 年 5 月 , 弘芯董事长龙伟、董事曹山退出公司管理层 。 离开弘芯后 , 曹山才向身边人松口:“哈哈 , 台湾人(指蒋尚义)可真好骗 , 这就是一个局 , 让他来做接盘侠 。 ”
一位弘芯内部人士告诉 36氪 , 原弘芯董事长龙伟在一次大酒后吐露真言:“我现在一个月的工资才一两万 , 靠工资我什么时候才能搞到一个亿?但干完这个项目(弘芯) , 我就能退休了 。 ”
曹山仍继续流窜各地 , 用相似的手法复制“芯片局” 。 36 氪获悉 , 曹山手中握有多个操盘中的芯片项目 。 自 2018 年 11 月起 , 曹山相继成立珠海逸芯、云芯国际、湖北天芯、济南泉芯……即使在弘芯爆雷后 , 曹山依然在济南将“泉芯”项目搞得风生水起 , 用和弘芯同样的套路 , 撬动了济南当地拿出上亿资金建厂 。
文章插图
曹山背后有多家芯片公司 , 36氪根据公开信息整理
发稿前 , 36 氪向曹山拨去 11 通电话 , 均为拒接与挂断状态 , 曹山仅发来一则“请信息”的短消息 。 在 36 氪发去核实消息的来意后 , 曹山失去了音讯 。
5
地方造芯热潮的无奈和图谋
弘芯式骗局是在什么样的土壤上滋生的?
一位长期驻扎在长三角产业投资人表示 , 地方造芯项目当中 , “行骗”证据往往难以坐实 。 芯片制造环节复杂 , 一个项目黄了 , 很难说清楚是因为投资方资金没到位、地方政府干预过多 , 还是技术、设备有问题 。 再者 , 芯片项目爆雷 , 属于地方政府的“家丑” , 大多不愿意继续追究 , 只能吃哑巴亏 。
这直接导致 , 半导体行业行骗成本比大家以为的要低 , 半路流产项目也屡屡出现:
2020年5月 , 拟投资100亿美元的芯片制造大厂成都格芯 , 正式宣告彻底关停 。 这个项目 , 仅仅坚持了2年;
2020年7月 , 南京德科码 , 这一当初号称投资30亿美元的芯片项目 , 沦为欠薪、欠款、欠税的“三欠公司” , 如今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
2017年 , 淮安市淮安区政府一口气拿出了26亿购买德淮半导体60%的股权——这笔钱相当于当地一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 , 如今却只留下一个有上亿元债务的公司 。
文章插图
2015年以来 , 国内主要烂尾芯片项目 , 36氪基于公开资料整理
当然 , 并非每个芯片项目都像弘芯一样是“做局人”蓄意行骗 , 但依然不乏资金断裂、半路流产的项目 。
2020年 , 芯片制造行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现象:地方造芯项目一边爆雷 , 一边又快速进场 。 据市场研究机构CB Insights统计 , 仅2020上半年 , 已有15个省份、超过29个城市落地半导体项目 , 同比去年增长84% 。 按照签约金额排名 , 江苏省、安徽省、浙江省、山东省排名前四 , 让向来重视半导体项目投资的上海只能屈居第五名 。
这背后 , 一面是中兴、华为等公司因为高端芯片“卡脖子” , 频频呼吁重视芯片制造;另一面 , 是地方政府、社会资本对半导体过度追捧 , 甚至不少房地产、水泥公司等门外汉都做起了半导体生意 , 投机者有了可乘之机 。
发改委新闻发言人孟玮在去年10月份点明了中国这场“芯”病:国内投资集成电路产业热情高涨 , 没经验、没技术、没人才的“三无企业”进入行业 , 个别地方对集成电路规律认知不清 , 盲目上项目 , 低水平重复建设风险显现 。
芯片毕竟是技术密集、资金密集的项目 , 真想做成 , 条件缺一不可:即需要政府或者其他资方口袋够深、决心够大——与弘芯隔壁区的紫光“长江存储”芯片项目一期投入资金以千亿元计 , 芯片项目成本往往要5到8年才能确定;也需要定位准确、人才到位 。
联想集团副总裁、联想创投合伙人宋春雨认为 , 避免踩坑的第一步 , 关键是要看创始人是不是行业老兵 , 以及提出来的目标是否尊重行业客观规律 。 在他看来 , 集成电路从材料到装备到制造工艺 , 需要20-30 年才有可能做出来 , 需要有关键的带头人 , 需要和客户一起反复验证 , 需要和设备长期磨合的工艺 。分页标题#e#
“半导体没有捷径 , 没有 short time 。 ”宋春雨说 。
但需要明确的是 , 芯片项目有泡沫 , 并不代表做芯片的大方向是错的 。 光伏和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历程或许值得当下的芯片行业借鉴:在这两个行业的政策补贴时代 , 刺激了行业快速膨胀的同时 , 也沦为骗补重灾区 。 但规范密集出台 , 泡沫逐渐清除 , 目前国内企业从材料到设备稳居全球光伏产业龙头地位、新能源汽车出货量也已占据全球第一 。
除了骗子 , 还有很多想在芯片领域干出一番事业的人 。
74 岁的蒋尚义在业内人脉通达 , 且极其爱惜羽毛 , 早年持有的台积电股票更使他早已不为生计所迫——照常理看 , “蒋爸”不应轻易落入弘芯圈套 。
一位与蒋尚义接触甚多的人士告诉 36 氪:“蒋爸太需要一个舞台了 。 ”
谈及蒋尚义为何仓促加入弘芯 , 上述人士谈到三点原因:其一 , 蒋尚义半生在台积电工作 , 做技术的人更像“学者” , 行业资历够深 , 但社会阅历不足;其二 , 2016 年 , 蒋尚义从台积电前往中芯国际履职时 , 惹恼了台积电掌门人张忠谋 , 为了平息其怒火 , 蒋尚义答应在中芯国际只以顾问身份工作 , 实则无权 , 这种境地让蒋爸“英雄无用武之地” 。
更重要的是 , 在国内半导体遭遇断供后 , 谁能抢先一步突破技术封锁 , 意味着名留青史 。 “他(蒋尚义)很想在这辈子留个名 。 ”该人士表示 。 截至发稿 , 36氪未能联系到蒋尚义 。
退出弘芯后 , 蒋尚义重振信心 , 加入了中芯国际 。 尽管工资只有台积电时期的1/5 , 更吸引他的是完成先进制程的事业 。
回望过去 , 中国出现了三次造芯潮:第一次在改革开放时期 , 国内33个单位、投入13亿元引进了各类集成电路产线 , 却因为缺少经验 , 最后真正投入使用的产线寥寥无几;第二次是在90年代的“909工程之后” , 第三次是在2014年成立国家大基金至今 。
三次造芯浪潮不是没有成果 。 第一次造芯潮之后 , 1988年 , 中国集成电路产量首次达到了1亿块——这代表着国家开始进入工业化大生产阶段;第二次造芯潮 , 出现了中芯国际、龙芯这样的代表性公司;第三次 , 2020年 , 集成电路产量数字飙升到了2613亿 。
中芯国际创始人之一谢志峰曾提到 , 美日韩半导体发展已经到顶 , 市场在中国、人才在回流 , 国内半导体已经到了天时地利人和的阶段 。
“如果这个阶段不把握机会 , 到下个周期又会落后了” 。
(应受访者要求 , 陶永、林雄为化名 。 36氪作者李勤、实习生耿吴菁对此文亦有贡献 。 )
*本文为36氪Pro(ID:krkrpro)作品 , 全天候科技经授权转载 , 如需转载 , 请联系原作者 。
点“在看” , 变好看哦 。

来源:(全天候科技)
【】网址:/a/2021/0129/kd658347.html
标题:芯片|起底千亿芯片大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