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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原题是:诸城村民硫化氢中毒事件始末:倾倒厂房几经转手 , 首租者自称当仓库 | 深度聚焦
采访人员/颜星悦实习采访人员/陈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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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澡堂”一家四口人中毒身亡
1月31日清晨 , 刘忻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 , “大姐快回来 , 爸爸妈妈没了” 。
当天凌晨 , 诸城市舜王街道箭口村发生一起违法倾倒化工废液事件 , 废液产生的硫化氢气体通过下水管道进入村民家中 , 造成38人出现中毒症状 , 其中刘忻的父母、爷爷和妹妹4人抢救无效相继死亡 。
早在事发前半个月 , 就有村民不止一次闻到“臭气” , 还有人在1月13日致电诸城12341民生服务热线反映过相关情况 。
据北青深一度调查 , 发生事故的厂房曾几经转手 , 房东最初把厂房当作“设备仓库”出租给本地人 , “毒气事件”发生后 , 房主才知道厂房已被转租 , 仓库最后为谁所用 , 用作何途他均不得而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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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5
刘忻赶回箭口村时 , 自家的澡堂已被警戒线围住
凌晨“臭气”致一家四口死亡
2月4日傍晚 , 诸城市人民医院 。 刘忻和未婚夫孙韬在弟弟刘小龙的病房里吃了一顿饺子 。 饺子是医院统一发的 , 刘忻没什么胃口 , 孙韬吃着吃着 , 眼泪掉在碗里 , 今年的小年夜比往年冷清太多 。
刘忻今年26岁 , 是家中的长女 , 下面的妹妹和弟弟都还在上学 , 刘小龙比她小十岁 , 是家中最小的孩子 。
这几天 , 刘忻一直在弟弟的病房里住着 , 24小时陪着刘小龙 , 晚上跟弟弟挤在一张床上睡 。 在她看来 , 弟弟平静得有些异常 , 他总是拿着课本 , 但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 , 有时候刘小龙说“这就像梦似的” , 有时候他又说“已经接受现实” 。 刘小龙越是这样平静 , 刘忻越是担心 , 她尝试着让弟弟“哭出来” , 但没有成功 。 心理创伤科的心理医生告诉刘忻 , 弟弟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心理疏导 。
现在的刘忻一刻也不想离开弟弟 ,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
1月31日 , 早上七点零六分 , 睡梦中的刘忻被电话吵醒 , “大姐快回来 , 爸爸妈妈没了 。 ”电话中弟弟语无伦次 , 刘忻一下子懵了 , 让弟弟身边的舅舅接电话 , 舅舅没有具体解释原因 , 只是让刘忻快回箭口村 。
箭口村位于山东潍坊诸城市 , 刘忻家就坐落在G341胶海线国道旁边 。 刘忻父母靠经营一家小澡堂 , 将姐弟三人抚养长大 。 刘忻的母亲给村民们理了20年头发 , 村民都说 , 夫妇俩过得很节俭 。 刘忻的母亲50出头 , 手艺娴熟 , 心地善良 , 一些搬到城里住的村民还时不时地会回到这家“澡堂子” , 找刘忻的母亲理发 , 有时候忘了带钱也无妨 。
接到电话后 , 刘忻和孙韬立刻打车 , 从潍坊前往诸城 。 走到五莲县和诸城市的交叉路口时 , 他们被交警拦下 , “说是前方天然气管道爆炸 。 ”孙韬回忆 , 九点三十分左右 , 他们赶到箭口村时 , 家屋附近拉起了警戒线 , 围着20来个消防员 。 父母和妹妹已被送往医院 , 刘小龙在村路口站着 , 戴着口罩 , 脸白白的 , 刘忻一把抱住了弟弟 。
刘小龙向刘忻描述了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情况 。 凌晨 , 刘小龙正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 , 他听见院子里有响声 , 没太注意 , 继续睡到六点多 , 闻到一股臭味 。 “他走到院子里面 , 发现我爸栽倒在地上 , 头上有一滩血 , 我妈也晕倒在院子里 。 ”紧接着他跑去二姐的房间 , 二姐反锁了门 , 刘小龙打破窗户玻璃 , “他说我妹还在睡觉似的 , 嘴里还嘟囔嘟囔着 。 ”
很多村民闻到了刘小龙所说的“臭味” 。
“有点像煤气的味道” , 距离刘忻家两条巷道的王有良 , 在凌晨三点左右被臭气熏醒 , 他以为是自家煤气没关好 , 起来去厨房看了一眼 , 发现煤气根本没开 , 就回到床上继续睡 , 但是臭气仍然没有消散 。 “三点钟一直臭到六点 , 而且味道越来越浓 。 ”王有良想起来还在后怕 , “当时真是意识太差了 , 没想到这个臭气会要人命 。 我儿媳妇的银镯子都变黑了 。 ”
1月31日 , 正好是箭口村的赶集日 , 早上六点路上已经有很多人 。 王有良也走出门 , 他发现外面的臭气更重 , 赶集的人们也在抱怨“怎么这么臭”、“这是什么味道” 。 刘忻家就在集市边上 , 刘小龙跑出家门求救 , 等到他再次回到家时 , 爷爷也已经失去了呼吸 , 随后 , 二姐被抬上救护车时也“不行了” 。分页标题#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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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在事发地附近发现的家禽和小狗尸体
下水道挥发出毒气硫化氢
此时 , 村民还不知道这个“臭气”是毒性气体硫化氢的味道 。 这种易溶于水的剧毒气体 , 在空气中的含量超过万分之五就足以致命 。 当天 , 不少村民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 。
和刘忻家住同一巷的另一户村名同样中毒严重 , 一家四口中三人被送到诸城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接受治疗 。 此外 , 还有几十名村民出现头晕、恶心、腿发麻、嗓子哑、咳嗽症状 。
王有良介绍 , 大多数出现症状的村民都住在刘忻家附近同一条巷道上 , “那一排房子的下水管道通往国道上 , 和我们的是分开的 , ”他解释说 , “毒气”是从下水管道里反味儿到村民家中 , 然后再飘散到村里 。 距离刘忻家更远一点的村民则反映那天闻到的臭气“比较淡” 。
刘忻家的“澡堂子”提供洗澡和理发服务 , 开了二十多年 , 理发的价格只要8元一次 , 村里人大多数都来理过发或者洗过澡 。 “快到年边儿了 , 正是他们家澡堂子最忙的时候” , 一位邻居说 。
刘忻家的澡堂分成一格一格的单独小隔间 , 最多可以容纳20人左右洗澡 。 “家里澡堂的排水口和公路的排水沟是相通的 。 ”孙韬猜想 , 自家受害最严重可能与家里排水管口多有关 。
1月31日 , 箭口村村民被紧急疏散 , 每一家都被要求离开 , 晚上不得在箭口村过夜 。 一夜之间 , 箭口村变成了空村 , 家家闭户 。
直到2月2日 , 一小部分村民才陆续回家 , 王有良和老伴也回到家中 , 儿子和儿媳妇则决定在亲家多呆几天 , 等到过年再回箭口村 。
王有良事后回忆 , 这不是他第一次闻到这种臭气 。 他印象中这种味道从年初开始有过几次 , 都是在凌晨五六点钟 。 他早起的时候能闻到一股很淡的“类似煤气泄露”的味道 , 还有村民在1月13日致电诸城12341民生服务热线反映过情况 。
王有良的老伴说 , 因为这个“毒气”之前没有害人 , 他们起初没有太在意 。
“毒气事件”让春节前的箭口村气氛紧张 , 村子各路巷口都增加了人员把守 , 陌生人进村都会接受盘问 , 刘忻家门前的土地被挖开一圈 , 村民猜测这是为了防止污染扩散 。
2月3日下午 , 箭口村的几条主路上空空荡荡 , 临街的店铺拉着卷帘门 , 少有店主开门营业 。
离刘忻家不到一百米的理发店刚开门营业就停水了 , 这让老板有点犯愁 , 店老板说 , 在她店里染头发的老客户因为“毒气”去了医院 , “本来年前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 现在都没什么人 。 ” 一名正在剪头发的高中生感觉箭口村变得死气沉沉 , “好像连村里的狗都不行了” 。
“这个味道都好几天了 , 一开始还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 。 ”理发店老板说 , “如果没发生中毒事件 , 都不知道附近新开了一个厂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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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青网|山东诸城硫化氢中毒事件始末:倾倒厂房几经转手 首租者自称当仓库】图4/5
事发后 , 村民紧急疏散 , 春节前的箭口村变得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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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事地点还挂着机械厂的牌子 , 实际上该公司已经搬走 , 房东将闲置院落租给同乡人后被转租
转租厂房私运偷排化工废液
村民口中的“新厂子”实际上是一片废弃的厂房 , 位于刘忻家往西600米处左右 , 事后村民才知道 , 这片厂房正是“臭气”的源头 。
诸城市副市长孟祥韬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 , 据公安部门初步侦查 , 此案中 , 一伙犯罪嫌疑人非法租用闲置院落 , 在院落东墙附近设置一油罐 , 并在油罐内非法存储从外地私运过来的化工废液 。 犯罪嫌疑人趁夜深人静时 , 顺着油罐 , 沿着私埋的管道 , 在大门外西侧的一个井盖处进行偷排偷放 。 孙韬也从诸城市公安局办案民警处得知 , 这是一个五人合伙的“散乱污”小作坊 。
从厂外看 , “小作坊”里有一间百余平米的平房 , 厂房门口挂着“丰昌机械厂”的牌子 。 工商信息显示 , 该机械厂法定代表人为李光亮 。
李光亮告诉采访人员 , “丰昌机械厂”已于去年九月搬离 , 工商信息也显示 , 丰昌机械厂于2020年10月进行了地址变更 。
知情人透露 , 此处院落的房东名叫李士伟 , 是隔壁金鸡埠村村民 。 李士伟的二哥介绍 , 李士伟现住在诸城市区 。 早年 , 他曾与人合伙 , 用这个厂房做自来水管安装生意 , “后来附近的水龙头都安装完了 , 就没再继续经营 。 ”分页标题#e#
箭口村“毒气事件”发生后 , 李士伟接到了警方的调查电话 。 “我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 懵掉了 。 ”李士伟透露 , 2020年12月25日他和同乡的村民李某签署租凭合同 , 将这片厂房出租 , 租期为一年 。 对方交了一万元 , 作为第一个季度的房租 。
“他们说是作仓库用的 , 装供暖的东西 , 我以为是煤 。 ”李士伟回忆 , 他在签订合同四天后还专程去厂房查看过 , “的确全是供暖的东西 。 ”一个礼拜左右 , 李士伟再去时 , 仓库门被上锁 , 他没能看到仓库里面的情况 。 10天后 , 李仕伟第三次去厂房查看时 , 连厂房大门都关上了 。
“我们订合同订得很明白 , 违法的事不能干 , 伤害公共利益的事不能干 , 合同上都明确注明了这些 。 ”李士伟说 , 他在接到公安打来的电话后 , 给李某打电话 , 才得仓库已经被再次转手 。 仓库最后被用作何用 , 李士伟也不得而知 。
李仕伟说 , 在得知四位邻居中毒身亡后自己也很难过 , 不想多说话 。 目前 , 他已经把租赁合同等证据提供给警方 , 配合调查 。
据警方通报 , 这个厂区的实际使用者为王某 , 是山东日照籍人 , 至于这批偷排的化工废液来自哪里 , 诸城市有关部门始终未公开透露 。 据央视新闻最新消息 , 截至2月3日上午10点 , 警方已抓获犯罪嫌疑人23人 。
提起犯罪分子 , 刘忻和孙韬难扼愤怒 , “我们只有一个诉求 , 希望他们能面临最高死刑的判处 。 ”
刘忻说 , 弟弟刚进行了高压氧的治疗 , 身体症状已经有所减轻 , 但是心理创伤可能还会长期伴随着他 。 事情发生后 , 孙韬在殡仪馆给刘忻的父母、爷爷、妹妹的遗体化了妆、穿上寿衣 , 举行了简单的告别 。 几位亲属的后事 , 还要等尸检结果出来后才能进行 。
这几天 , 随着环境专家的清理干预 , 笼罩在箭口村的“毒气”渐渐散去 , 人们陆续回村 。 只是“澡堂”老板家的四口人再也回不来了 。
此前 , 刘忻已经为春节开始筹备 , 她提前买了腊月二十七回家车票 , 还囤了旺仔牛奶、威化饼干和巧克力给弟弟妹妹当春节零食 。 “每年的年夜饭都是爸爸妈妈一起烧的 , 一定会有鱼和豆腐这两样菜 。 ”往后 , 她再也吃不上了 。
(为保护采访对象隐私 , 文中刘忻、刘小龙、孙韬、王有良为化名)
责任编辑:邓健

来源:(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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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北青网|山东诸城硫化氢中毒事件始末:倾倒厂房几经转手 首租者自称当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