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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疫情在改变着人们的过年方式 。
文|每日人物唐哲 刘楠枫 编辑钟十五
2021年春节 ， 全国有超过1亿人原地过年 。 随着春节一天天临近 ， 对家的思念像气球一样也一天天地膨胀 。 猝不及防的疫情 ， 扎住气球的出气口 。 有人留在城里 ， 为家人操办与老家无二的新年 ， 也有人为还债进厂离开了家 。
被疫情封住的“年”
41岁的李少红盘腿坐在小板车上 ， 对着镜头比“V” ， 儿子拖着小板车在冰面上来来回回溜达 。 背景音乐是《东北这嘎达》：“咱就是土生土长东北的娃 ， 东北这嘎达就是咱的家 。 ”
这视频是李少红去年过年时拍的 。 2020年10月的一天她翻相册正好翻到 ， 就传到快手上 。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 两个月后的疫情让她们一家三口第一次回不了家 。
李少红老家在黑龙江绥化市望奎县 ， 是东北疫情最严重的地区 ， 1月11日封了城 。 2月11日大年三十 ， 黑龙江已无新增病例 。 “年三十了村里还是封着 ， 冷冷清清的 。 ”
李少红一家在天津的一家自行车厂干了4年 。 每年一过元旦就回家准备过年 ， 在家待到正月十五才回工厂 。 今年工资高 ， 一家三口多干了两天 ， 谁知道这一干回不去了 。

天津某自行车厂车间一角 。 2021年春节 ， 不少像李少红这样的东北人都因疫情无法回去过年 。
“回也能回去 ， 啥时候能出来就不知道了 。 ”李少红担心 ， “要是回个家把三个人工作搭进去可完蛋了 。 ”

来天津之前 ， 李少红一家靠种地为生 ， 100多亩地 ， 粮价高的时候一年能有上万块 。 2018年 ， 粮食突然掉价 ， 只有5、6毛一斤 。 为了弥补收入 ， 李少红带着老公孩子来到天津打工 。
“土里种出来的基本都吃了 ， 根本省不下来 。 ”在天津 ， 李少红一家三口每月挣的加起来一万五左右 ， 除去日常吃喝 ， 房租水电 ， 一个月能省下5000块钱左右 。
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在外的打工人猝不及防留在原地 ， 比如李少红这样的东北人 。 而对27岁的韩二来说 ， 没有回家则是主动的选择 。 三个月前 ， 他成为郑州富士康的一名派遣工 。
【富士康|因疫情留在城里的打工人：回不去的东北老家，妈妈为儿子复原家乡过年记忆】这个春节 ， 他留在工厂里过年 。 韩二的家在河南南阳 ， 距郑州260多公里 。 “年底的时候以为疫情严重了 ， 就没考虑后面回家的事情了 。 ”如今 ， 留下来也是为了还债 。
韩二大学读的是电子商务 ， 毕业之后先做了淘宝店铺运营 ， 后来逐渐转行做淘宝客 ， 做一个返利的app ， “比如在淘宝京东拼多多上买东西 ， 复制标题打开app ， 可以帮你省钱 。 ”
韩二独自运营了一年 ， 却因此欠了5万多的贷款 。 韩二想找份工作还债 。 “去年你也知道 ， 因为疫情工作不好找 。 ”直到12月底 ， 他通过别人内推 ， 到了郑州富士康 ， 被分到车间的内保部门做义警 ， “主要就是巡视车间 ， 维护工作秩序的 。 非常轻松 ， 基本不用干活 。 ”
这份派遣工的合同 ， 签到4月10号左右 。 底薪1900元 ， 比正式工底薪少200块 。 韩二看中这份派遣工作 ， 主要是有返费 ， 入职富士康90天 ， 打卡满55天可拿到一笔7500块钱的返费 。 韩二说 ， 大多数年底进来不回家的人都是冲着这笔返费来的 。
富士康过年的安排 ， 除了工作奖金以外 ， 有一些文艺演出和抽奖的活动 。 过年那两天还给餐食补助 ， 早上5块 ， 中晚上10块 ， 除夕当晚20块 ， 富士康食堂一个荤菜4块钱左右 ， 能多添两个菜 。
在富士康 ， 过年期间的加班费主要分为全勤奖和日奖金两种 。 除去除夕和初一两天 ， 春节期间每天打卡上班 ， 能拿到100到300块不等的日奖金 ， 全勤还能再拿到额外的800块 。 韩二算过 ， 加起来最多能拿到2000块钱 。 “可能一下子还不了5万 ， 能还两三万也行 。 ”分页标题#e#

韩二朋友圈的招工广告 。
复原“过年”的记忆

离开老家南阳的时候 ， 韩二只跟家里人说了出去找份工作 ， 没提欠债的事 。 “正好趁这个疫情 ， 算是不回家的一个借口 。 ”韩二很平淡地说了句 ， “可能是过年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 。 ”
“我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 。 ”初中的时候 ， 韩二的父母离婚 ， 他随了母亲 。 母亲后来改嫁重组了家庭 ， 家里多了弟弟妹妹 。
在韩二的印象里 ， 在父母离婚之前 ， 过年特别幸福 。 大年三十晚上 ， 全家人围在一起揉面团 ， 蒸馒头 。 吃过晚饭 ， 韩二等着放鞭炮 ，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放鞭炮” 。
家庭变故之后 ， 过年的记忆在韩二脑中似乎被清除了 。 他感觉母亲更照顾弟弟妹妹 ， “慢慢感情不深了” 。 不过 ， 家里有什么事情要用钱 ， 他一定会打钱过去 。 “不知道为什么 ， 就觉得还是要打 。 ”
等到除夕和初一这两天 ， 富士康放假了 。 韩二有点迷茫了 ， “不知道该去哪里？”
舍友都是本地人 ， 大年三十都回去陪家人吃年夜饭 ， 宿舍只剩下韩二一个人 。 年夜饭 ， 他给自己点了一个大盘鸡 ， “算是迎接一下新年” 。 除夕前一天 ， 他还买了一大兜吃的 ， 准备犒劳一下自己 。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 。 ” 很快 ， 两天假期结束了 ， 韩二也回到了工作岗位 。

韩二的减肥日常 ， 即使春节期间留在富士康 ， 也未间断 。
过年 ， 还有家 ， 对韩二来说 ， 这是两个很模糊的概念 ， 模糊到有些淡漠 ， 有些平常 。 但对很多在外的“打工人”来说 ， “过年”的记忆就是对家的记忆 。

回不去 ， 让李少红特别担心儿子想家 。 在东北 ， 年夜饭在中午这一顿会吃得比较丰盛 ， “十几个菜 ， 有猪肘 ， 猪蹄 ， 红焖肉 ， 都是自家现杀的猪 。 ”
而在天津 ， 平时工厂7点下班 ， 到家做一个炖菜 ， 够三个人填肚子了 。 大年三十这样可不行 。 李少红也买了几斤猪肉 ， 准备跟家里做的一样 ， “要让孩子吃到家的味道” 。
其实 ， 儿子回家过年的记忆冷不丁冒出来好几回 。 立春前一天 ， 天津特别冷 ， 零下七八度 ， 李少红帮儿子收拾屋子的时候 ， 儿子随口说了一句：“还是炕暖和啊 。 ”她知道 ， 儿子想家了 。 刚来天津的时候 ， 一家三口住在20平米的平房 ， 冬天取暖得烧煤 。 今年刚租了新房 ， 有了空调 ， “还是没家里的炕暖和” 。
天津没怎么下过雪 。 每次在快手上刷到别人玩雪的视频 ， 李少红说 ， “特别想回去看东北的雪景 。 ”李少红翻出了去年过年拍的照片 ， 10厘米厚的雪能把鞋淹没 ， 走在路上一踩一个大脚印 。
“老家还能放鞭炮” ， 每年儿子都会买上百块钱的鞭炮 ， “烟花 ， 爆竹啥都买 ， 21岁的人还玩得像个小孩似的” 。 这些熟悉的场景 ， 今年在天津都看不到了 。
李少红尽可能还原在老家过年的样子 。 在老家 ， 过年的时候大人都会给小孩买新衣服 。 儿子天天穿着蓝色的工作服 ， 李少红看着也心疼 ， “过年我寻思着带他去商场逛逛 ， 给他买新衣服 。 ”
老家大年三十吃年夜饭的习俗 ， 李少红也想保持下来 。 在绥化 ， 要等了夜里12点钟声敲响之后 ， 才开始吃饭 。 今年春节 ， 李少红也准备也这么过 。 晚上一般吃饺子 ， 超市里有速冻的 ， 她还是愿意自己包着吃 ， “吃起来香” 。
天津的房间里没有电视 ， 三个人将就对着一台手机看春节晚会 。 而在老家时 ， 一家人围在大电视前 ， 一边包饺子一边看春晚 。
天津的小区也挂了灯笼 ， 贴了春联 ， 李少红觉得“没那味儿” 。 “年味儿”到底是什么 ， 李少红也说不上来 ， “就是人聚在一起的氛围吧” 。
同样因为疫情 ， 老家绥化过年的氛围也淡了许多 。 由于实行封闭式管理 ， 李少红的父母已经两个礼拜没有出过门了 。 “都快待疯了 ， 出也出不去 ， 都不知道村子里现在啥样 。 ”父母在视频里总跟李少红抱怨 。
往年一到过年 ， 老家的村口、院子、屋里 ， 家家户户都挂满了灯笼 。 “全是红彤彤亮堂堂的 。 ” 今年政府也发了灯笼春联 ， 但老两口不想挂 ， 村里挂的人家也很少 ， “这疫情把年都弄没了” 。
“回家”的执念
往年 ， 一家三口在村里待上三四十天 ， 和家里人边看电视边唠嗑 ， 有事没事在村子里溜达 ， 去隔壁家串门 。 “年其实特别好过 。 ”除了李少红 ， 好多在天津打工的老乡今年都回不去了 。
春节期间 ， 李少红也不打算找老乡串门 ， 彼此间又离得太远了 ， 走动也“没那味儿”了 。分页标题#e#
直到大年三十来到 。 李少红收到一个惊喜 ， “在天津的亲戚听说我们回不去 ， 特地开车过来陪我们过年 。 ”一家人一起做饭 ， 包饺子 ，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菜 。 亲戚还带了6瓶酒 ， 一人一瓶 。 “这下有点年味儿了 。 ”

除夕年夜饭之后 ， 在天津过年的李少红仍变着花样做着家乡的饭菜。
“过年就是在家陪孩子 。 ”来北京之前 ， 河北人吴欣觉得这就是“年味儿” 。 今年28岁的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 大的7岁 ， 刚上小学 。 今年也是她第二年没法回家陪孩子过年 ， 吴欣来到北京才三年 。

吴欣在朝外SOHO的一家便利蜂当店长 。 2018年 ， 为给两个孩子挣点学费 ， 吴欣和老公两个人从邯郸来到北京 。
1月30日那天 ， 她接到上面的通知：春节期间 ， 正常营业不闭店 。 “店员可以回去 ， 但是店长走不了 ， 一走店里就乱套了 。 ”
加上吴欣 ， 店里只有三个员工 。 过年回家的店员多了 ， 干不完的话只能店长自己扛 ， 加班到晚上9点是常有的事 。 晚饭她习惯烧一个菜 ， 煮两碗面 ， 跟老公“凑活着吃” 。
工作从吴欣坐上早班车就开始了 。 早上5点半起床 ， 6点出门 。 从家到便利店 ， 地铁换公交 ， 通勤要花一个多小时 。 上班路上 ， 除了要确认当天下发到微信群的工作任务 ， 她还要完成不定期下发的学习任务 。 “上班太忙了 ， 学习视频只能路上看 。 ”
扫码器见证了吴欣的一天 。 检查所有商品的有效期 ， 安排店员的排班 ， 确认商品的销量和库存 。 刚确认完有效期 ， 7点的早餐高峰就来了 。 她戴上护目镜 ， 防尘帽和手套 ， 帮顾客打包早餐 。 10点 ， 早餐高峰过去后 ， 吴欣重新拿起扫码器工作 ， 等待下一个用餐时段 ， 循环往复 ， 直到晚上8点 。
等到除夕这天 ， 店里就只剩她一个人 。 吴欣对年夜饭没有什么奢望 ， 大年三十还得正常上班 ， “就随便吃吧” 。 吴欣一度曾想把店里安排好 ， 也想回家去 。 但最终发现 ， “根本忙不完 。 ”
在北京三年 ， 陪孩子过年逐渐成为一种奢望 。 刚来北京的第一年 ， 吴欣和父母视频的时候看到孩子会哭 ， 翻到手机里孩子的照片也会哭 。 越想孩子越不能和父母视频 ， 她怕自己绷不住 ， “从来没有离开过孩子这么久” 。
去年吴欣在另一家店干店长 ， 过年没回家 。 11月份 ， 因为家里有急事 ， 她才请了7天年假回了趟老家 。 这是她一年中仅有陪在孩子身边的7天 。 到家那天 ， 吴欣差点哭了 ， “他们看到我的时候像不认识我似的 。 ”
一年多没见过妈妈 ， 变得陌生也是正常的 ， 吴欣这样安慰自己 。 她像两年前自己在家那样 ， 做饭 ， 洗衣服 ， 检查作业 ， 打理好孩子们生活的一切 。 待了两天后 ， 儿子开始叫她“妈妈” ， 黏着她陪自己玩 ， 那个瞬间 ， 吴欣意识到“孩子跟我还是亲的” 。
在城市里打工的这两年 ， 吴欣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感性了 ， “都习惯了” 。 但孩子仍是母亲最致命的催泪剂 。 聊起孩子的时候 ， 吴欣眼泪涌了出来 ， 这是她这一年第一次哭 。
便利店里早早挂上了新年的横幅 ， 商品的标签上也是过年的元素 ， 春节期间店里的背景音乐也会变 。 这些吴欣都能感受得到 ， 但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 “跟家人在一起才是年 。 ”
“为了工作放弃了回家陪孩子 ， 你觉得值吗？”“不值 。 ”今年 ， 她打算找到一个新店长 ， 自己就辞职回老家带孩子 。

春节期间 ， 城里便利店通常由店长常驻值班 。
和吴欣相比 ， 默默最后一刻还是做出了回家的决定 。 默默是国贸商城里7-11便利店的店长 。 除了她 ， 店里还有个副店长 ， 过年期间店长和副店长至少要留下一个看店 。

2月2号晚上 ， 已回到家的亲戚给默默发来视频 ， “村里来了个戏班子唱戏 。 ”村民自己搭的戏台子 ， 默默小时候最喜欢搬着小板凳 ， 跟着大人去看戏 。
“看得我羡慕死了 。 ”晚上她就改了主意 ， 决定回江西过年 。 “去年和前年都是副店长回家 ， 我留下来看店 ， 今年跟她商量了一下 ， 让我先回去过年 。 ”
留在北京的话 ， 默默觉得“过年就是上班 ， 跟平常都一样 。 ”因为是24小时制的便利店 ， 店员日常都是12小时“两班倒”上班 。 赶上店员过年回家 ， 春节期间的工作只增不减 。 街上的人也很少 ， 默默坐地铁回家 ， 能明显地感受到晚高峰的人变少了 。
北京过年 ， 远没有村里热闹 。 “过年每家每户都会去池塘里捞鱼 。 ”默默胆子大 ， 小时候也跟着大人下水捞 ， 抓上来的鱼活蹦乱跳 ， 甩人一脸水 。 “捞上来各家烧了 ， 然后各家各户分着吃 。 ” 谁家杀猪了 ， 谁家杀鸡了 ， 村里人都知道 ， 默默特别喜欢去凑热闹 ， “这在北京过年可见不到” 。分页标题#e#
看到哪家开饭了 ， 默默就端着碗上别人家 ， 看到好吃的菜夹一点 ， 邻居也会来串门夹菜 。 饭桌上没有手机 ， 只有筷子和闲言碎语 。
回到江西老家之前 ， 默默发了一条朋友圈：“北京再美 ， 再好 ， 都不及回家的路美 ， 路好 。 ”
（文中李少红、韩二、吴欣、默默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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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每日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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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富士康|因疫情留在城里的打工人：回不去的东北老家，妈妈为儿子复原家乡过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