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原题是：凭空多借775万元？“债主”竟系被网上追逃的90后联防队员
一起原本简单的民间借贷官司 ， 有借条、有银行转账记录 ， 原本并不难厘清个中纠纷 。 然而在江西省金溪县 ， 这样的一个并不复杂的案件在县法院、市中院先后审理了九轮才有了最终判决 ， 并以借款一方金溪县建筑商人吴轲的败诉为最终结果 。
但在一直坚持上诉的吴轲看来 ， 这根本不是一起简单的民间借贷 ， 而是“职业放贷人炮制的一起套路贷” 。
“银行流水证明我借了1500万 ， 还了1800多万元 ， 现在又加上凭空多出的775万元 ， 这意味着我还了2500多万” ， 吴珂认为 ， 这一结果已经远远超过了最高院关于民间借贷利息的相关规定 。
而这起民间借贷诉讼案件背后 ， 被法院认定的职业放贷人的父亲、被网上追逃的涉嫌诈骗且在县里联防队工作的儿子 ， 让这起民间借贷纠纷变得扑朔迷离 。
借了1500万 ， 还了2500多万？
事情并不复杂 ， 金溪县商人吴珂因短期资金周转 ， 在2014年至2017年间向当地职业放贷人员黎建华（在抚州市中院的判决中黎建华被认定为职业放贷人员）拆借过资金 ， 每次拆借资金的时间在1到3个月间 ， 利息基本为月息2.5%、3.5%、4.5%、5.5%几种 。
这期间双方之间的借款、还款都比较正常 ， 直到2017年10月27日 。 “那天是我的生日 ， 几个朋友聚会我喝了很多酒 ， 黎建华打电话叫我过去销账、对账 ， 过去后黎建华让我把之前的借条消掉全部转移到一张借条上 ， 在醉酒状态下懵懵懂懂的签了很多字 ， 基于过去合作的信任有的借条我都没看” ， 吴珂对采访人员表示 。
到了2018年初 ， 吴珂突然接到法院的通知 ， 黎建华的儿子黎亮起诉吴珂借了775万元 ， “我接到通知都是懵的 ， 我和黎建华儿子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的经济往来” ， 吴珂称 。
吴珂告诉采访人员 ， “到了诉讼阶段 ， 我才看到这张借条 ， 借条是我向黎亮借了775万元还给黎建华 ， 变成我跟黎建华账务清掉了 ， 但还欠黎亮775万元 ， 这张借条就是我之前醉酒状态下签的一堆字中的一条” 。
此后 ， 正是这官司经历了长达两年的漫长诉讼 ， 经历了从县法院到中院的九轮拉锯战 。
案子核心聚焦在三个点 ， 一是吴珂是否真还欠黎建华775万元？从吴珂提供的银行流水记录来看 ， 三年间 ， 其从黎建华处借款1500万元 ， 而实际还款是1800多万元 。
但是 ， 庭审记录显示 ， 黎建华表示向吴珂借款时存在很多按照吴珂指示直接帮其支付工程款、欠款、工人工资、招标投标等情形 ， 不过在法院要求黎建华提供相应证据时 ， 黎建华则辩称很多是没有凭证的 。
另一个辩论焦点是 ， 黎亮是否有出借该笔款项的实力 。
据采访人员了解 ， 出生于1990年7月的黎亮参军退伍后进入金溪县应急管理办下辖联防大队工作 ， 本身并没有这么大笔资金的出借能力 。 对此 ， 其在一审中提供证据称 ， 该笔资金系其小姨陈萍香分两次转入其账户 ， 之后再转入其父亲账户（相当于替吴轲“清偿债务”） 。
然而采访人员看到的一份黎建华银行转账记录显示 ， 在黎亮将570万元、205万元转入其父亲账户后 ， 黎建华当天将钱又转回给了陈萍香 ， 这也意味着形成了一个空转账 。
更令人不解的是 ， 吴珂方面在9轮庭审中都要求与黎建华对账 ， 如果能够对账 ， 那就能查清是否欠黎建华上述775万元欠款 。
然而奇怪的是 ， 这一要求始终没有得到法院的支持 ， 原因在于法院认为吴珂欠黎亮的钱与黎建华无关 ， 同时吴珂与黎建华的银行资金往来并不一定能真实反映双方之间的欠款 。 对此黎建华也提出存在很多按吴珂指示直接帮其支付工程款、欠款、工人工资、招标投标等情形 ， 不过其并未能按法院要求提供相应证据 。
2019年11月12日 ， 抚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最终判定 ， 吴珂还款黎亮本金517.2万元及利息16.85万元 。
对于这样的结果 ， 吴珂表示自己肯定不能认可 。
“我借了黎建华1500万元 ， 已经还了1800多万元 ， 现在他儿子额外‘替我还了’775万元 ， 这意味着我一共还黎建华超过2575万元 。 要么这是一起虚假诉讼 ， 要么按照最高院关于民间借贷利息的相关规定 ， 这个还款额也远远超过了法定的利息标准” 。
目前 ， 吴珂已经向抚州市检察院提起抗诉 ， 并被受理 。
对于上述疑点 ， 本报采访人员通过手机电话等方式多次联系黎建华父子 ， 但始终无人应答 。
被网上追逃的长期吃空饷联防队员分页标题#e#
上海一位不愿具名的律师评论此案称 ， “一起经历9轮的民间借贷官司在司法界都很少见 ， 两年时间的诉讼也只能说明双方背后社会关系的角逐” 。
案件当事人黎亮的身份与经历或许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其复杂的社会关系 。
黎亮退伍后进入的金溪县联防大队 ， 属于事业编制 ， 但在其被网上追逃前 ， 就长期没去上班 ， 之后更是被人举报“吃空饷” 。
其主管部门一位领导此前接受采访人员采访时表示 ， “我们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 ， 金溪县已经在处理一批长期吃空饷的人员 ， 名单已经报到省里 ， 黎亮也在其中 ， 等省里批复后会开除他” 。
黎亮长期未去上班 ， 而且在职期间还因其涉及到一起浙江金华的诈骗案被网上追逃 。 采访人员获得的一张网上追逃人员照片显示 ， 黎亮因涉嫌诈骗罪被网上追逃 ， 日期为2018年3月23日 。
不过 ， 当地一位知情人士透露 ， 黎亮在2019年7月最终向浙江义乌警方自首 ， 随后被取保候审出来 。
有意思的是 ， 就在黎亮被取保候审出来后 ， 其又回到了金溪县联防队上班 ， 前述主管部门人士对此认为 ， “黎亮目前只是犯罪嫌疑人身份 ， 如果一旦被定罪 ， 我们肯定是马上开除他” 。
【21世纪经济报道|凭空多借775万元？“债主”竟系被网上追逃的90后联防队员】而更为蹊跷的是 ， 黎亮距离取保候审时间已经超过一年 ， 上海一位刑事辩护律师对此告诉采访人员 ， 取保候审的时间期限为1年 ， 超过1年要么被押回去羁押 ， 要么案件继续推进 。
采访人员从中国裁判文书网查询到一份判决书 ， 与黎亮涉及同一案件的江锦权（在黎亮的网上追逃信息中 ， 江锦权出现其中）在2020年8月17日 ， 被浙江义乌法院以“犯诈骗罪 ， 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 ， 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五万元；犯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 ， 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十个月 ， 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 ， 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 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五万元” 。
但与其同案的黎亮目前仍然以金溪县联防队工作人员的身份在职 ，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 采访人员也向浙江义乌相关部门进行采访 ， 但目前均未获得回复 。
职业高利贷父亲被举报涉黑
作为另一个主角的黎建华在当地也有着不一样的人生 。
从裁判文书网可以查到 ， 黎建华涉及多起民间借贷诉讼 ， 均是高利息放贷 ， 这或许也是抚州市中院在二审中将黎建华认定为职业放贷人的原因 。
金溪县多名当地人士也向采访人员反映了黎建华在当地“展业”的情况 。
当地一家房地产公司人士就反映称 ， 早在2014年时 ， 公司的一位供货商因欠黎建华钱跑路了 ， 后者便找人堵了公司正在施工的房地产项目 ， 用挖掘机挖断了施工道路 ， 断了公司水和电 ， 一堵就两个多月 ， 造成公司损失达上百万元 ， 而这个事与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 黎建华堵路是想让公司替供货商还这个钱 ， 公司多次报警均未解决问题 。
早在2019年时 ， 数名金溪县的受害人联合向江西扫黑除恶组反映相关情况 ， 江西省公安厅为此下发督办函至金溪县 ， 但最终情况令举报者失望 。
一位举报者称 ， 在举报信发出不久后一位派出所警员电话 ， 叫其去所里核实情况 ， 而其将情况反映后 ， 民警当时连笔录都没有做 ， 就让其走了 ， 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
第二年 ， 江西省扫黑除恶组开展了“回头看”活动 ， 在联系了举报者后得知不满意处理结果 ， 要求复查此举报 。
但最终结果还是一样 ， 上述举报者称 ， 这次做笔录的还是同一个人 ， 也仅仅是做了笔录 ， 之后再无下文 。
诸多疑点背后 ， 黎氏父子在金溪当地复杂的社会关系显然非一般人所能理解 。
而另一方面 ， 在上述案件中 ， 2020年8月20日最高法修订发布的《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 ， 能否得到切实有效的执行 ， 也值得关注 。
（作者：关陈 ， 张石磊 编辑：朱益民）
责任编辑：尹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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