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凡事都有一个与一望而知不同的真相 。
约翰·勒卡雷的这句话 ， 用于评述货拉拉事件中大部分网民的表现 ， 实在合适不过 。 事件一出 ， 大部分人心中便已经做了有罪推定 ， 认定这是一桩司机图谋不轨、女乘客拼死反抗 ， 从而酿成的悲剧 。
然而 ， 事件调查结果出炉 ， 公安虽以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司机周某春进行了刑事拘留 ， 但对案件经过的还原 ， 显然与大部分人的料想不同 。
可以理解 ， 经过近年来几起恶性事件的“洗礼” ， 我们对事件的判断很容易坠入一种路径依赖的状态 。 但我们大抵不是福尔摩斯 ， 即便是后者 ， 也并不具有隔空断案的能力 。
尽管当事人确实有错 ， 但肆意的评判与揣度 ， 很有可能夸大当事人的错误程度 ， 进而引发无法料想的次生灾害 。 这应该是每个人都清晰认识的一点 。
二
回到这个事件 ， 我看到的是人情与规则的冲突 。
女乘客为什么会跳车？结合调查结果 ， 我们不难想象她当时所面对的尴尬情境：行驶路线偏航 ， 周边道路黑暗陌生 ， 试图与司机沟通 ， 对方却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 过往看到的添油加醋的新闻报道慢慢浮现 ， 一个可怕的构想已在她的大脑中形成 。
可能她还碰巧刷到过教人跳车的短视频教程 ， 心中必然是有几分生存把握 ， 否则一个理性人 ， 哪怕是未经充分考虑的条件下也是不会主动赴死的 。
在此之前 ， 司机和女乘客已经发生过冲突 。 就是否需要付费搬运的问题 ， 以及搬运超时的问题 ， 双方显然未能达成共识 ， 这直接导致了后来司机周某“态度冷淡”“不予理睬”“口气恶劣” 。 天黑路滑 ， 再加一个黑脸的司机 ， 已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车某某终于头脑一热 ， 身体探出车窗外 ， 进而惨剧发生 。
但此次事情的复杂性就在于 ， 双方的行为都是能够被理解的 。
司机并非一个绝对的恶人 。 他的行为和表现 ， 恰恰是很多“社会人”可以共情的 。 毕竟顾客只付车费的话 ， 相当于花费两个小时、奔波 11 公里 ， 只能赚到 51 元（加上平台补贴） ， 这还是在晚上九点多 。
他已经看出这一单没多少油水可图 ， 想尽快结束了事 ， 于是抄了一条能够节省4分钟的近路 。 正是因为这些略显辛酸的细节 ， 才会有不少人同情、声援他 。
但女乘客就有错吗？根据其同事和家人的说法 ， 车某某每月赚 2 万 ， 打给家里 1.8 万 ， 只给自己留两千 。 扣除掉房租和日常开销 ， 这点钱显然所剩无几 。 或许正因如此 ， 她才不舍得委托司机搬运 ， 而是选择自己来来回回、先后 15 次搬完所有东西 。
问题出现在哪呢？那就是“人情与规则”的冲突 。 我觉得 ， 整个过程中 ， 哪怕任意一方在人情方面再表现得好一点点 ， 悲剧都不会发生：
【货拉拉|跳车女乘客和货拉拉司机都忘了一样东西】假设乘客体谅司机的不易与龃龉 ， 花钱买个心安 ， 接受司机的搬货服务；假设司机主动帮乘客搬几趟东西 ， 既能节约时间 ， 也可表达善意 ， 或者是在绕路之前 ， 先告明乘客、征得同意 ， 也就不会使后者如此恐惧 。
但是双方都太迷恋和置信一个东西了 ， 那就是“规则” ， 准确来说是平台规则 。 互联网最大的发明就是平台 ， 各种各样的平台 ， 把之前几无可能有交集、但各有所需的人连接在一起 ， 并通过制定规则的方式来保证秩序 。
过去 ， 中国是人情社会 ， 当语境切换到平台经济时代 ， 大大小小的平台 ， 大大小小的规则 ， 逐渐取代了人情社会的血缘、地缘关系 ， 平台规则也逐渐成为人际交往的准则 。
货拉拉即是平台的代表 。 是啊 ， 如果从平台规则的角度来讲 ， 双方都没错 。 女孩没错 ， 只要在规则限定时间内搬完东西 ， 何必在乎司机的内心感受？从 20 时 38 分司机抵达 ， 到 21 时 14 分司机出发 ， 时间刚好卡在 36 分钟 ， 她把平台允许的等待时间用到了极限 。
司机也没错 ， 规则的存在让他感到如果主动帮把手就等于是自己吃亏了 ， 而只要不主动帮忙 ， 乘客就有超过40分钟等待时间、补缴费用的可能；同样 ， 规则的威慑让他只能偷偷绕路而拒绝沟通 ， 丝毫不在乎一旁已经恐惧万分的乘客 。
谁都在乎规则 ， 但谁都漠视了人情 。
三
倘若每个人都把自己当成规则的坚定执行者 ， 也把对方当作是规则制约的客体 ， 而非是一个真实的人 ， 那么 ， 平台规则就成为了眼罩和挡箭牌 ， 似乎只要遵守规则 ， 就万事大吉、一切顺利了 。 但整个社会的运行 ， 显然不是仅靠规则就能够完成的 。分页标题#e#
诚然 ， 平台规则越明晰严苛 ， 人情游弋的空间就越小 。 问题在于 ， 当下毕竟还是一个人与人构成的社会 ， 平台规则总有无法覆盖之处 ， 一如赫尔岑所言 ， 任何规则都有例外 ， 绝对通用的规则并不存在 。 而其缺憾的部分 ， 就需要人情来填补 。
平台规则往往是滞后于现实的 ， 即便那帮规则制定者想破头 ， 也不可能想出一套能应对所有情形的规则 。 因此 ， 规则并非一簇而就的 ， 它不是一种结果 ， 而是一个过程 。 但规则的每次修正 ， 都是以出现问题为代价的 。 拿此次事件为例 ， 平台方势必会在规则方面作出调整 ， 但却让一个女性的生命成为了代价 。
货拉拉事件真正的价值 ， 是映射出我们对人情的漠视 。 “人情”二字 ， 在现代社会中已经成为了一种污名化的对象 ， 但我们显然都忽视了它的润滑作用 ， 在冰冷的规则与理性之间提供一种温和的可能性 。
在很多人心里 ， 人情是对亲人好友的 ， 而规则是面向陌生人的 ， 这是平台机制的驯化而非社会运作的真实本质 。 人情当是规则下的人情 ， 规则应是人情的规则 。 我一直觉得 ， 在面对服务员、快递员、外卖员、共享汽车司机等等个体时 ， 能否保持友好态度 ， 是考验一个“社会人”品质是否合格的因素 。
这世界变化快 ， 有的东西却该始终坚守 ， 比如对陌生人保持人情和善意 。 尤其你们经由平台相连时 ， 规则并不是你自我要求的底线 。

来源：(虎嗅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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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货拉拉|跳车女乘客和货拉拉司机都忘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