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关键词阅读:

文章图片

文章图片

文章图片

32年后 , “打拐妈妈”李静芝找到的第30个孩子 , 终于是自己的儿子 。
李静芝幸运地“上岸”了 。 而更多寻子家长 , 依然挣扎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茫茫大海里 。 孩子 , 是他们无法放弃的希望 。
“上岸”
冬天的西安大唐芙蓉园里 , 李静芝拉着儿子嘉嘉的手跑到戏楼前广场 , 坐到秋千上 , 双手抓着秋千带轻轻晃荡 , 不断调整姿势 , 指挥儿子拍照:“左边 , 右边 , 你蹲下一点点嘛!”嘉嘉对所有要求都耐心照办 , 偶尔发出一些调侃 , “这张简直是古代仕女图!”引得李静芝像个小女孩一样大笑 。 自拍合影时 , 母子俩歪着头 , 抵到一起 , 嘉嘉的侧脸贴着李静芝的头发 。
母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 李静芝60岁 , 嘉嘉34岁 , 在外人眼里 , 他们有着这个年纪不同寻常的亲昵 。 李静芝总是叫儿子小名“嘉嘉” , 或是在朋友圈里喊他“嘉宝” 。 走在街上时 , 李静芝习惯双手环着嘉嘉的胳膊 , 或是由儿子搂着自己的肩膀 。
嘉嘉是李静芝历经32年失而复得的儿子 。 这份母子间的日常相处 , 李静芝已经等了太久 。 1988年 , 只有两岁八个月大的嘉嘉在西安街头被人抱走 , 从此失去了音讯 。 从此 , 李静芝的人生仿佛被按下了循环键 , 一次次重燃希望 , 一次次又复归失望 。 她只能在虚幻中做母亲 , 心里幻想着儿子不同年纪时的身高、长相和生活习惯 。 一直到2020年5月 , 嘉嘉终于找回来了 , 循环键才松开 , 李静芝重新有了做母亲的实感 。
李静芝和儿子嘉嘉在西安城墙游玩(缓山 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生圈 , 终于上岸 , 李静芝迫不及待地大口呼吸着曾经稀缺的空气 。 她在心里偷偷地把儿子想象成孩童 , 无微不至地照顾着生活细节 。 嘉嘉以前在四川长大 , 李静芝有意多点酸菜鱼、酥肉等四川口味的菜 , 夹到儿子的碗里 。 内心里 , 她迫切地想弥补母子俩被偷走的32年时光 , 想要把浓缩了那么久的爱倾力给出 。 单从外形上 , 很难看出李静芝今年已经60岁了 。 第一次和本刊记者见面时 , 她穿一件修身的黑色呢子外套 , 黑色小脚裤 , 扎一条浅灰色丝巾 , 抹着水红色的口红 。 平时外出 , 她习惯像年轻人一样 , 背着小巧的黑色双肩包 , 戴一顶贝雷帽 , 骑共享单车 。 即使是对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的西安城 , 她似乎仍充满好奇 。 她被街边一间眼生的商店吸引 , 迈进店里 , 长时间地端详里面卖的一套玻璃杯 , 和我讨论是否适合用来冲咖啡 。 李静芝告诉本刊 , 过去的32年里 , 自己在同事朋友面前极力维持体面 , 但“心总是揪着的” , 没法完全舒展开 。 即使脸上挂着笑 , 也常被说成是“皮笑肉不笑” 。 如今 , 她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28岁 , 儿子还未丢失的那个年纪 。 她和儿子开玩笑:“你缩回3岁那么大好吗?”嘉嘉也夸张地回答一声:“好啊!”嘉嘉高高瘦瘦 , 戴一副黑框眼镜 , 说一口流利的四川话 , 和外人自我介绍时会称大名 。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 , 和人说话时总是在笑 。 摄影镜头对着母子俩 , 李静芝从身后抱着嘉嘉 , 把头靠在他背上合影 。 嘉嘉微微笑着 , 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 刚找到嘉嘉时 , 李静芝和儿子的接近有些小心翼翼 , 从往事、习惯聊起 , 试探着寻找双方对话时的“尺度” 。 这种疏离很快消解了 。 嘉嘉跑步时晃动的姿势 , 睡觉时手里总得攥着东西 , 许多的细节让李静芝恍然觉得 , 他还是那个两岁多的小孩 。 母子俩性格像 , 总爱开玩笑 , 午饭时间 , 嘉嘉外出回家后 , 坐在客厅的李静芝故意问他:“你来找谁啊?”嘉嘉看了母亲一眼 , 一本正经地回答:“来找一个大美女 。 ”过去的半年里 , 从广州到青海再到北京 , 母子俩踏足了七八个城市 。 定路线、订酒店、查防疫政策 , 旅途中再繁琐的事情 , 都能让李静芝感受到“旅行的意义” 。 在她的微博里 , 有一张图被网友称作“2020年最温馨的照片” 。 那是去年10月 , 母子俩在青海西宁的塔尔寺游玩时 , 赶上了西宁的第一场雪 , 李静芝一时兴起 , 和儿子打起雪仗 。 照片里 , 儿子嘉嘉大笑着跑在前头 , 李静芝抿着嘴使劲儿 , 抬起的右手上握着一个雪球 , 准备朝前掷 。 以前 , 李静芝的微博名是“李静芝寻爱子嘉嘉” , 简介中写着 , “我是为了找回自己的骨肉不能放弃的母亲” 。 现在她的微博已经改成了“李静芝的嘉嘉找到了” , “打拐妈妈找到第30个孩子是自己的儿子” 。分页标题#e#
1988年10月17日
在李静芝家的客厅里 , 摆放着一辆蓝色小三轮车 , 车身被擦得锃亮 。 那是嘉嘉小时候骑过的车子 , 李静芝特地拿出来 , 想增加儿子对家的亲切感 。
嘉嘉丢失时只有两岁多 , 虽然没有记忆 , 潜意识里仍知道家中有许多玩具 。 刚被带到四川农村的养父母家里时 , 他还用泥巴捏出过玩具车的形状 。 那个年代见过汽车的人很少 , 身边的孩子们都不知道嘉嘉做出的“怪东西”是什么 。 上世纪80年代 , 正是计划生育最严格的时期 , 李静芝和丈夫都在国企工作 , 嘉嘉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 她对嘉嘉倾注了许多心血 , 怀孕时 , 她总听英语和古典音乐 , 觉得这样的胎教能让宝宝更聪明 。 1988年10月17日——李静芝无数次脱口而出这串长长的日期 。 那是儿子丢失的日子 。 那天是阴天 , 下着小雨 。 早晨她急着出差 , 儿子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 哭闹着要妈妈 。 李静芝把儿子抱到丈夫自行车的后座上 , 跑回屋里拿了一顶儿子最喜欢的大檐帽给他戴上 , 安慰他 , “嘉嘉是解放军 , 不能哭了” 。 嘉嘉乖巧 , 安静下来 , 由爸爸骑车送去了幼儿园 。 这是儿子留给李静芝最后的画面 。 每次回忆到这里 , 李静芝都会控制不住地哭起来 。 30多年里 , 每到阴雨天 , 儿子坐在自行车上远去的小小背影就浮现在她眼前 。 得知儿子丢失已经是三天后 , 李静芝在陕北出差途中 , 接到单位发来的电报 , 只有六个字 , “家有急事 , 速归” 。 她从单位领导口中得知 , 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 , 孩子嚷嚷着口渴 , 嘉嘉爸爸毛振平带他进了大街上一家小酒店 , 给儿子讨水喝 。 水太烫 , 毛振平走进后厨拿杯子 , 只离开两分钟 , 嘉嘉就不见了 。 起初 , 毛振平在西安街头来回寻找 , 他本以为孩子可能会被送到派出所或者福利院 , 没有想过事情会如此严重 。 李静芝的大脑一片空白 , 不记得自己如何回到家 。 有知觉时 , 已经躺在了床上 。 窗台的铁丝上还挂着嘉嘉换洗的衣服 , 地上散落着早晨来不及收拾的玩具和童鞋 。 但孩子没有了 。 李静芝哭着抓住丈夫的衣领猛晃:“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嘉嘉走失五年后 , 李静芝和毛振平无法再面对一个没有孩子的家 , 分手了 , 各自寻找孩子 。
《亲爱的》剧照这么多年 , 毛振平始终沉浸在弄丢孩子的自责里 。 嘉嘉失踪后的第一个春节 , 孩子的爷爷在饭桌上空出一个位置 , 摆上了一副碗筷 。 这一幕让毛振平“悲痛万分” , 他的家中自此再也没有过过春节 。 30多年里 , 不管换了几次手机 , 毛振平始终保留着嘉嘉小时候的照片 。 孩子刚丢失的那几天 , 李静芝甚至产生了幻听 , 不管坐着还是躺着 , 总觉得嘉嘉站在门外 , 哭喊着“妈妈” 。 有时 , 她半夜突然惊醒 , 冲到客厅猛地打开门 , 又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大哭 。 她记得与儿子相处的许多细节 , 总爱在不同场合讲起 , 一岁时给嘉嘉断奶 , 只一个晚上 , 孩子就断了 。 有一次 , 嘉嘉捣乱 , 李静芝严厉地呵斥了他 , 儿子马上拿起桌上的耳机放到李静芝的耳边 , 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听音乐吗?”1988年10月17日像一道分水岭 , 她的人生从此“彻底颠覆了” , 过去的快乐和平静都随着孩子的离开而消失 。 从此 , 有两个日子是全家人绝口不提的 , 一个是元宵节 , 嘉嘉的生日 , 另一个日子是母亲节 。 持久战
李静芝至今保留着许多1988年印刷的寻人启事 , 一张A3大小的薄稿纸上印着8个孩子的信息 。 那是她拉起来的“陕西爱子寻找联合会” , 里面的家长和李静芝一样 , 在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丢失了孩子 。 但许多人没有李静芝一样的幸运 , 二三十年过去了 , 他们仍奔走在漫漫寻子路上 。
【西安|“打拐妈妈”32年寻子路:找到的第30个孩子终于是自己的儿子】嘉嘉丢失的前几年 , 李静芝特别着急 , 想尽快把儿子找到 , 让他上个好学校 。 她印了几万份寻人启事 , 张贴到陕西省几十个县城 。 上面印着孩子的大头照 , 特征是“皮肤白净 , 单眼皮 , 脑后正中有一真旋 , 右侧有一假旋” 。 她还找到了西安当地的电视台 , 播寻人广告 。 主持人会把寻人启事念一遍 , 再配上嘉嘉的照片 。 连播五天的价格是800元 , 那时候李静芝一个月的工资不到100元 。
《失孤》剧照从电视台出来时 , 李静芝迎面碰上另一对家长 , 询问她去电视台的路线 , 他们也想要登寻人广告 。 “原来不是我家丢了孩子而已 。 ”李静芝留下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 叮嘱着“信息互通” 。 她开始留意电线杆上贴着的寻人启事 , 把寻子家长联系起来 。 电视寻人广告效果明显 , 有时一天内李静芝能收到几十条线索 , 她筛选一遍 , 再传递给其他父母 。 这个联合会从最初的两户拓展到了50户 , 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 。 李静芝是线索最多的人 , 而且她上过大学 , 谈吐有逻辑 , 字正腔圆 , 成了联合会里的“大姐” 。 他们常常聚在李静芝家的客厅里 , 讨论着身边丢孩子、找孩子的故事 , 也常在一张纸上印八九个孩子的寻人信息 , 或是结伴外出找孩子 , 节约一些费用 。 声势最大的一次行动 , 是50户人家“包省”寻人 , 每两户人家负责一个省 , 印上十几万份寻人启事 , 给各个县城的邮局、妇联寄过去 。 贾正朝和张会侠是最早加入李静芝“联盟”的家庭 , 他们的儿子也在1988年丢失 , 当时一个4岁 , 一个3岁 。 他们负责给河南省邮寄 , 单单是写信封 , 就花费了一天时间 。 那一次 , 家长们收回了不少线索 , 整理后又分头出发 。 两户人家跑一个省 , 到各个村子把线索里的孩子看了一遍 , 记下特征 , 回来重新开会讨论 。分页标题#e#
在那个没有手机、照相机和电话都不发达的年代 , 这种耗时费力的方法看起来有些笨拙 , 但已经是高效率的方式 。 许多时候 , 父母们只能独自骑着自行车 , 漫无目的地拿着寻人启事在路上问人 。 他们珍惜每一个得到的线索 , 即使只是一句“他家好像来了个一样大的孩子” 。
《亲爱的》剧照嘉嘉丢失的前几年 , 李静芝同样对每个线索都抱着特别大的希望 。 “这个应该就是了!”去核实前 , 李静芝会买好玩具、零食和衣服 , 坐上一夜的绿皮火车 , 到当地看孩子 。 李静芝曾经离儿子非常近 。 嘉嘉丢了三四个月的时候 , 一个匿名的电话打到家里 , 电话里的人告诉她 , 在200多公里外的某个村子里 , 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和嘉嘉特别像 。 买一个孩子是瞒不住村里人的 , 但全村会对外死死把守着秘密 。 偶尔有好心人可怜李静芝 , 悄悄给她打电话提供线索 , 全是匿名 。 电话里的特征和嘉嘉太像了 , 李静芝很快动身 , 到村子时已经是晚上7点 , 她担心村里人还没有休息 , 不敢贸然进村 。 她有经验 。 之前她在一个村里看“疑似”孩子时 , 被养母带着30个村民围住 。 养母冲上前推搡她 , 骂她是要来抢孩子的骗子 , 冲上来撕扯她的头发 。 幸好 , 李静芝认得围观人群里村支书的妻子 , 一把拽住她 , “帮我 , 我要是出事了 , 你和你丈夫也跑不掉” 。 她才得以脱身 。
一直到晚上10点 , 村里灯光渐渐灭了 , 她才摸索着敲开电话里说的那户人家 。 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 双手紧紧握拳 。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 李静芝把孩子的照片拿出来 , “你家是不是有这样一个孩子?” , 女人盯了照片几秒 , “是” 。 这个字砸进李静芝的耳朵里 , 她激动得不行 , 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孩子呢?孩子呢?”女人说 , 她只是房东 , 孩子被两个房客带去西安了 , 已经走了两天 。
《亲爱的》剧照李静芝一下子泄了气 。 在她觉得下一秒就要把儿子拥入怀里时 , 儿子又丢了 。 来不及懊恼 , 她连夜折回西安 , 夜里3点多敲开了朋友家的门 。 “你快起来!这次肯定是我儿子!”天蒙蒙亮时 , 他们终于找到了女房东说的另一栋房子 , 但抱着孩子的房客前一天又动身去了安康市 。 凭着一个不确定的房客姓名 , 李静芝再次和朋友开车赶往安康 。 翻越秦岭时 , 山上已经下雪了 , 司机没有带防滑链 , 不敢再往前开 。 李静芝哭着恳求:“哪怕开慢一点 , 只要往前走 , 不要停就行 。 ”在安康 , 她把市里的小旅馆挨个问了个遍 , 打听到了女房客的身份证信息 。 她又冲到汉中 , 找到女人的家属 。 家属说 , 女房客已经好几年没有回家了 , 只知道老家在四川 。 线索完全断了 。 连续折腾了几天 , 李静芝几乎不眠不休 , 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 同事和司机不敢再找下去 , “怕连你也带不回去了” 。 回到西安后 , 母亲马上把她送进医院 , 那时候她的血压只有40多 。 李静芝走过的路 , 寻子的家长们一样走过 。 张会侠曾和丈夫两次赶到河南南阳 , 都扑了个空 。 第一次 , 对方推说孩子不在 。 第二次 , 孩子被“换了” , 她见到一个和描述里完全不同的娃 。 贾正朝的妻子几次在村里看孩子时 , 遇上大雨 , 卡车寸步难行 , 她和同行的大姐下车 , 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雨中用稻草给车铺路 。 那次出院后 , 李静芝意识到 , 寻子可能是一场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持久战” 。 生活垮了 , 孩子就再也找不到了 。 时间越久 , 李静芝的心态越平和 , “孩子已经二三十岁了 , 我已经不想改变他的生活状态 。 只是想知道 , 他还在世上吗?他在哪里生活着?”寻子成为她的一种生活方式 。 她按时上下班 , 用周末的时间找孩子 , 频繁地参加电视节目 , 谈话类、演讲类、寻子类 , 在台上一遍又一遍地讲寻子故事 。 不过 , 每做完一个节目 , 都要有“半年的疗伤期” 。 她上过30个电视节目 , 跑了20多个省份 , 看了300多个孩子 , 具体数字早就数不清了 。 “我已经找了30年 , 再来一个30年又怕什么呢?”
重聚
32年里 , 李静芝成了一个寻子“中介” 。 被拐的孩子长大后想寻亲 , 会给李静芝打电话 。 李静芝去看了“疑似”孩子 , 也会登记下信息 , 留意着与孩子相匹配的父母 。
她帮29个孩子找到了亲生父母 , 把他们送回家 。 每次看到团聚的画面 , 李静芝心里开心 , 又难过 。 她想着 , “我再也不来参加这种活动了” , 可下一次忍不住又想分享这种幸福 。 李静芝告诉本刊 , 印象最深的一次 , 她把一个被拐了20多年的男孩子送回贵州老家 。 远远地 , 孩子的母亲从一个小土坡上飞一般地冲下来 , 抱住儿子 , 却又愣了神 。 “你儿子回来了呀 , 你认不得了吗?”李静芝心里怪她 , 转念一想 , 自己的儿子已经20多岁了 ,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如果在路上见到了儿子 , 自己能认得出来吗?转变发生在2020年的5月 。 那天是母亲节 , 李静芝接到了西安市公安局的视频电话 , 告诉她 , 嘉嘉丢失一案有了初步的信息 。 一个月前 , 李静芝将三条新线索递交到西安市“打拐办” 。 其中一条线索显示 , 多年前 , 一名四川男子收养了一个来自西安的男孩 。 回想起那个母亲节 , 李静芝告诉本刊 , 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 DNA结果未出来之前“不要太开心” 。 李静芝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 但视频里 , 她的眼泪早掉了下来 。 接下来的几天 , 她的精神高度亢奋 , 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 5月18日下午 , 在西安市公安局 , 穿着橘色T恤的嘉嘉从门外跑进来 , 抱住父母 。 李静芝捧起儿子的脸端详 , 恸哭 。 她曾经请在美国的朋友用软件模拟了儿子10岁、15岁和20岁时的照片 , 印在寻人启事上 。 见到嘉嘉时 , 她觉得 , 儿子和模拟出来的照片一点都不像 , 但鼻子嘴巴和自己一模一样 , 长圆脸则遗传了父亲 。 这成了她的一个经验 。 如今 , 李静芝反复告诉还在寻子的父母们 , 不要用模拟的照片 , 拿出父母在同年龄段的照片 , 效果更好 。 对于嘉嘉而言 , 一切突如其来 。 嘉嘉如今34岁 , 戴着眼镜 , 长得和父亲一样高瘦 , 说一口流利的四川话 , 对人温柔 , 总是在笑 。 他上了大学 , 在成都从事设计工作 。 嘉嘉告诉本刊 , 当公安局给自己打电话 , 提出采血进行DNA比对时 , 他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骗子” 。 拿到DNA鉴定结果时 , 嘉嘉“完全懵了” 。 他记得李静芝 。 2014年 , 在一次电视节目上 , 他看到李静芝在讲述自己的寻子经历 , 手里拿着一张黑白照片 , 是一个小孩坐在田间地头 , “这孩子和我长得好像啊!” 。 “那时觉得 , 这个阿姨找儿子好辛苦 , 希望她快点找到自己的孩子 。 ”他从没有想过 , 这个“阿姨”找的儿子就是自己 。 那天晚上 , 嘉嘉坐在电脑前 , 找出了李静芝32年来上过的所有电视节目和采访报道 , 看了几个视频后 , “啪”地合上了电脑 , 再也看不下去 , 躲到卫生间里哭 。 “人生的一个大悲剧吧!”李静芝叹了口气 , 有点失神 。 不外出时 , 李静芝拉着儿子坐在客厅里 , 看以前的旧照片 , 回忆小时候的事情 , 也听儿子讲30多年来的经历 。 她感觉到母子之间的亲密无间 , 儿子对她的提问毫无保留 , 总能和盘托出 。 但也有李静芝不愿谈起的话题 。 她从不主动提起儿子的养母 , 更不作评价 , 嘉嘉谈论时 , 李静芝也只是静静地听 。 嘉嘉的养父在面对公安机关时 , 始终坚称时间久远 , 记忆模糊 , 自己已经不记得是从何处买了孩子 。 “买孩子这么大的事情 , 怎么可能忘了呢?”没有找到当年拐走儿子的人贩子 , 是李静芝的一大遗憾 。 她对嘉嘉养父母的态度复杂 , 没有正面回答我提出的“原谅与否”的问题 。 这对素未谋面的夫妻把嘉嘉培养长大 , 却也是导致母子分离的帮凶 。 寻找儿子的32年里 , 李静芝多次公开呼吁 , 要严惩拐卖儿童链条上的买方 , 这样才能从源头上制止拐卖儿童 。 不过 , 她心里也知道 , 养父母与嘉嘉相处30年 , 培育他上学、工作 , 嘉嘉对养父母一定是有感情的 。 这是李静芝唯一小心地把守着、不去触碰的领域 , 她不愿意让儿子陷入为难 。 团聚那天 , 是养母把嘉嘉送到了西安 , 又自己先回了四川 。 “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 , 养母对我很好 。 ”嘉嘉从来不曾怀疑自己不是养母亲生的儿子 。 他打算在西安找一份工作 , 安定下来 , “以后肯定都会照顾到两边 , 好好孝敬两个母亲” 。分页标题#e#
那天 , 李静芝家被贺喜的人挤满了 。 人们拉起了横幅欢迎嘉嘉 , 屋子里用彩带和拉花装饰得喜气洋洋 , 客人来了一拨儿又一拨儿 。 李静芝和嘉嘉聊到了深夜1点 , 给儿子看小时候的照片、穿过的衣服和玩具 。 可惜的是 , 嘉嘉已经记不得那辆擦得锃亮的童车 。
还在漂泊的父母们
嘉嘉回来 , 最激动的还是寻子联合会的家长 。 当年的50户人家 , 在换单位、搬家的过程中渐渐失去了音讯 , 如今只剩下不到20户还能联系上 。 每每听说有人找回了孩子 , 他们都要赶到对方家里 , 贺喜一番 , 也“听一听经验” 。
在寻子父母里 , 找到了孩子的家长称为“上岸” , 其他人则依然挣扎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茫茫大海里 。 丢失的孩子 , 就是他们尽力想抓住的救生圈 。
《失孤》剧照贾正朝也从陕南山阳县赶来看嘉嘉 , “沾沾喜气” 。 他的儿子贾博曾和嘉嘉印在同一张寻人启事上 。 1988年5月 , 他从幼儿园接到4岁的儿子贾博 , 在离家只有200米时 , 想顺路检查自己当时负责的河堤工程 , 便掏出钥匙给儿子 , 嘱咐他先回家 。 20分钟后 , 贾正朝回到家 , 未见儿子 , “头彻底一懵” , 连夜开始了寻子之旅 。 没通高速之前 , 从山阳县到西安需要五六个小时 。 他和妻子每个月都有两天 , 站在没有篷盖的解放车后车厢上 , 颠簸到西安 。 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 早上五六点出发 , 中午才能到西安 。 他们要么去李静芝的家中与其他家长碰头开会 , 要么去找另一个在西安相熟的寻子家长 。 这种抱团的方式让他们感觉到安全和力量 。 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是儿童失踪案件的高发期 , “宝贝回家寻子网”是中国最大的反拐寻亲网站 , 上面的数据显示 , 1989年至1999年 , 每年有超过700条失踪儿童的登记信息 。 李静芝告诉本刊 , 联合会里的家长无法和如今寻子的家长成为一个团体 。 30年前 , 一切都是落后的 , 街上没有监控 , 孩子没有身份证信息 , 许多家长手中只有几张孩子两三岁时的照片 , 再在寻人启事中配上“圆脸、单眼皮”“知道家里隔壁有个银行”这些并不明显的特征描述 , 父母们的线索也只能来自于口口相传 。
揪心的是 , 这些30年前的物料 , 仍是他们如今寻子的主要依据 。 他们也研究出了一些新方式 , 制作印有寻人启事的T恤 , 分发名片大小的寻人卡片 , 编辑一条长长的微信转发到各个群里 。 但能得到的信息依然寥寥无几 , 许多父母频频更换城市 , 边打工 , 边拿着寻人启事 , 漫无目的地到各个村子里询问 。
李静芝是他们最重要的消息来源 。 以前 , 每次上完节目 , 李静芝都会把收集到的线索转发到微信群里 。 嘉嘉回来后 , 家长们担心 , “你会不会不管我们了?” 。 李静芝淡淡地说:“我还是帮你们 。 ”她像一个救生员 , 指导着溺水的家长该如何寻找救生圈 。 2009年 , 公安部部署全国打拐专项行动 , DNA技术也不断普及 。 李静芝反复告诉家长们 , 一定要去采血录入信息 , 要重视媒体的宣传 。 每次有记者来采访李静芝时 , 她都在群里告诉家长 。 当我进入客厅时 , 桌上已经散开一堆大大小小、或黑白或彩色的寻人启事 , 十几位家长围着李静芝 , 分享着又有谁家通过新技术找回了孩子这些好消息 。 李静芝给我们做了简单的相互介绍后 , 一位70多岁的老人开始说起自己丢了29年的儿子 , 忍不住哭起来 , 引得几位妈妈也跟着掉眼泪 。
许多家长来自农村或是周边的郊县 , 只会讲当地方言 。 他们对着我 , 急切又有些混乱地讲起自己的孩子如何丢失 , 自己又是如何寻找 。 讲着讲着 , 就又红了眼圈 。 每一位父母的故事都和李静芝如此相似 , 只要有人倾听 , 他们就不厌其烦地讲述 。 摄影记者来了以后 , 屋里的骚动更大了 。 家长们用双手撑开寻人启事 , 让摄影记者多给自己拍照 。 在拍大合照时 , 一位家长悄悄拿起桌上的寻人启事 , 在胸前打开 。
寻子的父母们聚在李静芝家里 , 他们总是随身带着寻子启事(缓山 摄)在外人看来 , 家长的许多努力似乎是杯水车薪 。 李静芝曾经参加过的一次电视节目 , 主持人直言:“孩子已经丢27年了 , 够呛吧?”但这个小客厅 , 仿佛是父母们的庇护之所 , 在这里 , 没有人会去思考“还有没有希望” , 所有父母都在热络地分享和忍不住流泪两种状态中来回切换 。 “那不是希望 , 是每个父母继续生活下去的动力 。 ”李静芝站在人群之外 , 看着他们 。 来源:三联生活周刊分页标题#e#

来源:(中国网教育)
【】网址:/a/2021/0310/kd782074.html
标题:西安|“打拐妈妈”32年寻子路:找到的第30个孩子终于是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