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天骥谈中国古代戏曲研究( 七 )


两队人马,一队成功,一队失败,形成反差,也有些“戏剧性”了。您的“情景意识”,用于解《易》,看法也就有别于已有的“成说”。我觉得,如果说《周易辨原》一书是在“洞悉玄奥”,倒不如说是在“发上古社会日常生活之覆”,更为合适。说白了,那些爻辞,折射着上古初民的人生悲欢的某些“碎片”,驱散迷雾,整合“碎片”,虽说很难将“拼图”拼全,但拼得多少算多少,起码有一个大致的模样,不再“云里雾里”来读《易》,也算是一种“读法”。
黄天骥:我还是那句话,未敢必是;但是,可以“换道行车”,不一定叫“换道超车”哦,反正自己去寻求新路,也是学术研究“题中应有之义”。
其实,我们在谈论“辩证思维与经典阐释”的话题,您阐释经典,不仅是《周易》,还有《西厢记》,写成《情解西厢》一书;阐释《牡丹亭》,写成《意趣神色:〈牡丹亭〉创作论》一书。就以后一部书来说,我注意到,您在阐释《牡丹亭》的文本独特性时还是运用了辩证思维,比如说,您依据文本的客观状态,分析了该作品的戏剧因素与非戏剧因素的统一问题。《牡丹亭》,竟然还有非戏剧因素。
黄天骥:确实,我是在《牡丹亭》里看出有些场次是“游离”于剧本情节主线的,如《劝农》一出,场景显得“闹热”,游离于剧本酣畅淋漓地写追求爱情的题旨。这仅仅是剧中的一个例子,还有不少,像《道觋》一出,是在情节进行过程中随时插入的科诨,故意搞笑的;像《虏谍》《叱贼》《淮警》等出,插入描写战争的场面,让作为“文戏”的《牡丹亭》兼杂武戏。我粗略统计,《牡丹亭》的五十五出戏中,这一类的戏竟然占了十九出,约占全剧的三分一之多。那就不可小觑了。
如何解释这类现象呢?
黄天骥:你说“戏剧因素与非戏剧因素的统一问题”,恐怕这样说吧,紧贴着剧情与游离于剧情,两相结合,可能更准确。值得注意的是,利用民间说唱技艺,诸色杂耍,以及民俗仪典,穿插与戏曲表演之中,这做法,并不是《牡丹亭》所独有,而是明代传奇惯常使用的手段。这是延续了宋元以来“杂”的传统。这样做,从今天的舞台演出要求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整个故事的情况看,或许有利有弊,其弊可能还比较明显,甚至会被视为芜枝败叶;但就元明时代的作者而言,则是出于活跃舞台气氛的需要,是适合观众的审美趣味,以及继承人们从古以来的审美传统。
所以,您引出了“文学性与舞台性”的对立统一的问题。
黄天骥:戏曲本来生于民间,后来,文人也参与其中。应该说,文人学士参加戏曲创作,对作品意境的深化,文字语言的净化,加强作品的文学性,都有积极的意义。但是,戏曲是要演给多数人看的,懂得舞台性的作者,必须考虑这一文艺样式具有世俗性的特质。说白了,他们要研究如何吸引观众的问题。明代许多传奇作者,便以穿插民俗图景、民间风情、战争场面等谐趣科诨的办法,让活生生、闹哄哄的气氛化为舞台吸引观众的“利器”。当然,明代传奇加插一些游离于剧情的因素,并不是每一剧每一出的处理都是成功的。也可以辩证地看,就算是汤显祖,他在《牡丹亭》里插入《劝农》,是有必要的,也属生动、活跃、闹热而又精致的,但不等于说他在全剧的每个地方都做得好了。
文学鉴赏与晚近新著
您晚近的新著,除了《情解西厢》《意趣神色:〈牡丹亭〉创作论》外,还有《诗词创作发凡》《诗词曲十讲》,而且,您正在一些刊物上发表鉴赏唐诗的系列文章。我们的话题正好要转到“戏曲为主,兼学别样”的后半句上来了。其实,《周易辨原》也算“兼学别样”,只是我觉得,您的“别样”还是以诗词为主的,虽分主次,而“次”中也有“主”,话虽有点“绕”,但也符合实情。
黄天骥:我自大学毕业以来,结合工作的需要,给自己定下了“戏曲为主、兼学别样”的目标。本来,我在中学读书时,偶然在报章上发表过几篇散文、小说,便做着长大了当作家的梦。我还有一个梦想,就是做音乐指挥,也是在中学时期,课外受过音乐指挥的专门训练,回到家里,还似模似样地“表演”指挥技巧,曾一度想报考音乐学院呢。可是,终于读了中文系,留校任教,就只好收拾梦想,做我的教师去了。小时候,祖父要我背诵唐诗宋词。上大学时,除了王起老师、董每戡老师的课之外,我还十分喜欢詹安泰老师的课。詹老师是词学专家,一生重视词学,他的《詹安泰词学论稿》一共有七章,是其大著《词学研究》的一部分,而本来还有若干章的稿子,不幸散失了。他的论文如《宋词风格流派略谈》《温词管窥》《李煜和他的词》《孙光宪词的艺术特色》《简论晏欧词的艺术风格》等,或从个别篇章入手,阐述词人的特色,或纵述不同词派的风格,为我们钻研词的艺术性问题做出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