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上有哪些让你细思恐极的细节?( 二 )
2
作为老残监区的新人,段军每天都在为各种琐事忙前跑后。时节已入了夏,同事们「欺新」,什么事都交给他,段军的警服常常一天要被汗湿好几遍。
一天,他去水房巡查。水房 30 多平,水磨石的地面,水泥的盥洗池,墙皮发霉翘边,四周阴暗潮闷,头顶架着晾衣杆,挂着一连片的湿被单,水声一直滴滴答答地响。
循着声,段军看见盥洗池里有一只蓝色塑料盆,一个生锈水龙头正不停滴水,走到近处,他忽然被吓了一跳:一条毛巾浸在一堆肥皂泡里,毛巾下面盖着的是一整条小腿,腿肚子上还贴着几片膏药。
他赶忙跑回副班身边,惊呼道——「水房池子里有条断腿!」
副班是位老狱警,泡着茶,拉低了一下老花镜,放下报纸,开玩笑说:「嗯,带去伙房开荤。」
段军急得跳脚,非要拉着老狱警去看。
老狱警走到前面,不一会儿,拎着那条腿走到他面前,骂道:「你小子是不是警校刚出来的?什么心理素质啊?假腿!」
段军后来才知道那条义腿是老董的。
老董是老残监区的后勤组员,负责监区卫生清洁,40 多岁,一位黑壮大汉。他因一起交通事故逃逸获刑 17 年,也因为这事儿间接丢了左小腿。
事故发生前,老董曾在中越边境当过武警,每天配合缉毒警盘查过境的汽车。他本来有提干机会,可一次在盘查过程中疏忽,放跑了一批运毒妇女。后来,其中一个女人在途中腹泻,在大巴车上拉出 200 多克海洛因,当场被抓。老董则因未履行岗位职责,直接被开除了军籍。
1990 年,有老战友送给老董一辆面包车。那时他刚成家——妻子相中他的身板和老实本分的性格,不顾娘家人的反对,硬是跑出来与他合了铺——两人连结婚证都没领。
这份大礼来得正是时候:此前,老董有个朋友在菜场管理处,介绍了一个运输瓜果蔬菜的活儿给他,正缺辆车。有了车,菜市场的活儿早晨 5 点前就能忙完,正好可以去帮在中学门口卖早点的妻子出摊。
然而,车开不到一个月就出事了。一天凌晨 3 点多,老董去郊县运菜,一个男人忽然从路边的大树后冲了出来,老董躲不及,车头就顶了上去。刹住车,老董赶紧下车看,男人浑身酒气,脑门磕破了,血流一地。
天色还乌漆漆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老董蹲下来唤了男人几次,又伸手探探他的鼻孔——人还没死。老董把他抱上车,踩足油门往医院赶,在经过一座 30 多米长的水泥桥时,老董无意中瞥了洞口一眼,心里一动,刹车停住了。
桥洞边长满过腰的荒草,老董把人抱进了桥洞,又扒拉着草盖了盖,自己开车跑了。
男人在桥洞里死了,警方的尸检报告是左侧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也就是说,老董要是不把人藏在桥洞里,那人完全有活命的机会。
老董很快就被抓住了,如实交代完、在口供上签字时,听见旁边警员在小声议论,说这案子性质变了,往大了去,就是故意杀人案。老董吓坏了,说要上厕所,两位警员站在厕所门口守着,没想到老董戴着手铐就从 3 楼往下跳,跳下去就死命地跑。
他在亲戚家躲了 40 来天,左脚疼得实在熬不住,偷偷摸摸去了医院,才知道自己左小腿的胫骨和踝骨都折了,胫骨部位已出现坏死。
警方早就跟当地大小医院打过招呼,这回也不怕老董再跑了,因为医生已经给他截了肢。
3
一群又老又残的犯人堆起来过日子,麻烦事总不断。
一天,段军叫老董赶快提着消防水管跟着他去 106 监舍。
等到了监舍门口,就见一个缺牙老头正一手拎着粪桶、一手拿着碗,舀一瓢泼一瓢。犯人们啸叫着东躲西藏,段军哑着嗓子命令老董:给我冲!见老董有些迟疑,又喊了好几遍。
老董扳开水阀,水柱击中老头、也击中了粪桶,屎尿溅到了天花板上。老头被水柱压着后退,撤了两三步顶不住了,瘫在一滩浑水里。
四处冲完了,段军让老董去吸烟房歇脚,然后命令监舍的犯人清理卫生。犯人们骂骂咧咧都不乐意,没想到老董却说,「还是我来吧」。
话音刚落,老董的右脚就大大方方地往前迈了一步,身体晃一晃,义腿快速跟上,屁股抬高一下。不一会儿,他端来一只脸盆,倒了半瓶开水,再兑上自来水,取了毛巾递给那老头,让他洗脸。
监舍里的犯人都出来了,里面就剩下老头和老董。老头洗完脸,也帮忙泼水冲地,老董就拿着拖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
段军在一旁看着,心里忽然有点难受,背着手离开了。
泼粪老头叫黄金元,晚上经常拉稀,厕所冲水声太大,怕吵醒其他犯人,监区就给他配了一只加盖粪桶,自行清洁。
黄金元有个精神病儿子,在村里杀了人。法律管不了,黄金元就自己动手,一锄头了事,如今已经蹲了 10 年了。
眼下已入了秋,黄金元去请示段军,说家里麦子熟了,要请假 7 天,回去抢个农忙。段军甩脸骂了他一顿,说:「把监狱当度假村呐?坐牢还想着请假!」没想到黄金元脾气犟,回到监房就泼起粪来,把监舍当成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黄金元的老伴也是智障,这次发脾气,他是想到接济老伴的亲戚刚去世,眼下老伴在家里肯定过着揭不开锅的日子,只有自己回去秋收,才能给老伴留够粮食。段军不知道这些隐情,认为黄金元是在哄监闹事,准备处分他。老董就来找段军,跟他讲了黄金元的苦衷。
因为「消炎牙膏」的事,段军本打定主意,不对任何一个犯人再动恻隐之心。但黄金元老伴的生计似乎比「牙周炎」更紧急,他还是决定跟监区申请,想联系当地司法局给黄金元的老伴办低保。
按照段军掌握的实际情况,黄金元的老伴完全够得上纳保要求,但教导员却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朝他吼了一句:「做你分内的事!」接着,又给他做了半小时思想教育,大意是,监狱和各地司法局的关系微妙,两者互相协助时,就是亲人,如果互相找茬添麻烦,便成了敌人。想要做好罪犯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哪有闲功夫操心罪犯家属的事?总体上来讲,监狱是担当执行惩罚职能的部门,不是公益救助组织。手伸出去太长,会越界,容易混淆了警犯界限,遭受社会批评,破坏了「恶有恶报」的基本正义观点。
段军觉得教导员的话很有道理,回到监区后,他找黄金元谈话,问他要了家庭地址,然后让他回去安心改造。黄金元说,我老伴饿死化成蛆都没人知道,怎么安心?
段军就问:「你老伴生活能自理吗?」黄金元点点头。
「明天开始,我每周给你家寄粮油,按你们当地低保标准再寄一点生活费过去。你给我踏实改造,多拿奖励分,早一天出去早一天还我这笔花销。」
黄金元是个木讷的人,没好意思说谢谢,傻乎乎地转身就走。走到监房口,老董挡住了他,掐住他的手腕,一瘸一拐地拖着他走到了段军面前。
老董捅一下黄金元的咯吱窝,让他说「谢谢警官」,黄金元说:「对不起了段警官,给你添麻烦。」
4
老董比黄金元小一轮,两人刑期相当,半年后同天刑满。他们在监舍里的关系好到不寻常,同改们私下喊他们「一对儿老屁眼」,暗指他俩搞同性恋。没过多久,段军还收到一份专门说这事儿的匿名举报信。狱规最后一条就是,严禁服刑人员乱搞同性恋,教导员让段军好好查查。
段军仔细查了一番,又调取了东西水房的几处隐秘角落的监控,都没发现两人有这层关系。不过,举报人倒是对上了——虽然是匿名信,但犯人每周要写思想汇报,比对了一下字迹,这个人很快就被段军找出来了——这人才被老董打过。
黄金元一直肠胃不好,集体生活,难免遭人排挤。之前有次打牌,黄金元不小心放了个响屁,道歉了很久,下家还是不依不饶,逼他喝花露水,说洗洗肠子。老董看不下去,打了那人一个耳光。当班狱警立刻制止了冲突,老董被关了几天禁闭,罚了几顿菜。挨打那人便举报老董和黄金元乱搞。
段军在周会上通报了审查结果,批评了举报人,但没点名。举报人是个老年猥亵犯,用看报的放大镜「研究」9 个月大的外孙女的私密部位,致其轻微伤,获刑 4 年。老猥亵犯自然被同改们瞧不起,在狱内常受欺负,很快就学会了撒泼对抗,遇到任何事都得理不饶人,大家都很烦他。
没想到,不久后的一天,趁着段军组织罪犯集中收看《新闻联播》时,老猥亵犯溜进水房,用囚裤在一处监控盲区自缢身亡了。
段军立刻被停了职,检察院以玩忽职守罪起诉了他,法院认定罪名成立,但情节轻微,对其免于刑事处罚。
段军脱了衣服。
后来,他就想起第一天上岗时忘戴胸徽的事,那简直就是个不祥之兆,预示着自己再也戴不上了。
丢了工作的事,段军瞒不住。那时候,他才刚从家里搬到监狱附近的出租屋没多久,父母勒令他立刻回家、听从后续安排——他们准备找找后门让儿子进国企。
胖墩墩的未婚妻开车来出租屋接他,两人已经不冷不热地处了小一年了。路上,未婚妻跟他发牢骚,问他怎么一点都不争气,说他不像个男人。段军吼了一声「停车」,未婚妻不吭声了,一路安安静静的,将他送了回去。
下车时,未婚妻忽然说,过几天让爸妈来退婚。段军赌气说了声「谢谢」,重重地摔上了车门。
上了楼走到家门口,他心里忽然窜起来一撮小火苗——活这么大,他从来没敢做过任何「叛逆」的事,可到头来还是混成了这副样子。
他缩回敲门的手,扭头就跑。凌晨,回到出租屋,瘫在床上,喝酒抽烟。接下来半年,段军都是这样,「混到没人形」。父母来过几次,打骂都不管用,父亲跟他撂了气话,要断绝亲子关系。母亲求和过几次,也煲汤送来过几次,他仍旧不愿回家。
某天中午,段军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狭窄的楼道里站了七八号人,领头的是老残监区教导员和狱侦科科长。
教导员瞥了一眼屋内,说:「你小子没出息到这地步了。」
段军不好意思招呼人进去,科长让他穿衣服,去监狱食堂包间聊点事,大伙儿在车上等他。
等到了食堂包间,一群人围住他,科长开门见山,说周围坐着的都是市缉毒大队的朋友。段军笑了笑,说自己虽丢了工作,但还不至于去搞违法犯罪的事,这么兴师动众地找我做啥?
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从身后递来烟,问他:「你警校毕业报考的第一志愿是刑事侦查?」
段军转过身,见中年男正拿着一堆档案,就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平白无故地就要查底细。
科长走过来说:「找你是请你帮忙。」
原来,市缉毒队最近盯上一条跨境运毒线路,两个「背夫」是老残监区的刑释人员。境外贩毒势力不好打击,但警方想摧毁国内的整条运输网络,背夫暂时没抓。这些人都是靠命换钱,被毒贩拿来挡枪子的,抓了也交代不出什么名堂。但缉毒队希望段军能跟那两人一起参与运毒活动,摸清楚整条运输线路。
段军问:「哪两个人在搞毒?」
科长没回答,反问他:「你是不是给黄金元家里寄过钱和粮油?」没等段军回答,科长接着说,「他就是背夫之一,前段时间往老残监区寄来一大笔钱,指明要还你,缉毒队的同志这才找来让我搭根线。」
中年男在身后补充了一句:「这活儿有点危险,你自己拿主意。」
科长又将手放到他肩膀上,说:「反正只要破案立功了,我这边有个内部工人岗(相当于内招的合同工),随时为你保留。」
段军想了一夜,当初考警校就是想破案、想立功,理想不仅没实现,现实还抽了他的大耳光,本以为能混混日子,结果连警服都被扒了。
他终于体会到,「理想很难变成现实,但现实一不小心就变成了理想」是啥意思,决定给缉毒队当线人。
很快,缉毒队就把段军送去了戒毒所。狱方故意退回了黄金元的钱,让黄金元把钱转送去戒毒所——这是为了误导他相信,那位曾经的善良狱警,如今已堕落成了吸毒人员。
5
戒毒所每天下午要干手工活儿,一人缝 5 个皮球。活儿很难干,捏住一根长针,锥透厚厚的人造革球皮。手上没长老茧的,缝一个球要褪一层皮,等老茧长厚了,冬季干燥,手指缝全都会裂开,干起活来,缝纫线往肉里扯,缝上去的都是血线。
用同戒们的话讲,这活儿「很不雅」。
段军在戒毒所熬了一周,黄金元还没来「上账」,他熬不住了,想找管教打个通讯电话,跟「组织」要个情况。他本以为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到了位,还想暗示管教安排他一点「免劳」差事。没想到,管教却劈头盖脸骂他一通,还给他加了两个皮球的劳动量。
段军这才知道,缉毒队为了伪造他的吸毒身份,动真格了。他已骑虎难下,手疼得端不起饭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盼着黄金元速来「还恩」。
每天清晨开饭后,外务员都会到监舍门口宣告加账名单。第二周,段军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外务员对他喊,「加账 2000」。他倚在铁门处追问谁给加的?外务员说,写的是「段先生」。段军脑子一闷,骂了一句粗话——戒毒所按规矩办事,他这个「强戒人员」的收管通知单肯定寄去了家里。
同一天,父母的亲笔信也寄到了,二老在信中悔恨不已,说不该送他念警校,断定他当狱警期间接触了坏人,才一步步堕落到这副样子。信纸上都是泪渍,段军没心情读完,揉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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