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汇说历史▲| 写字机器人:教育与技术之争,胡翌霖( 二 )


这两种观念的冲突不止发生于文字发明之初 , 而是贯穿于整个人类文明史 。 例如 , 古往今来的读书人经常会受到各种指责 , 认为人读书多了的往往就成了不知变通的书呆子 , 只知道“纸上谈兵” , 上阵实战就露了馅 , 又或者指责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 只知道空谈 , 放到乡野田间劳作的话 , 实际的知识恐怕比不过一个放牛娃 。
这些指责并无大错 , 依赖文字的人 , 确实更可能强调成文知识而忽视默会知识 。 当然 , 我们更要注意到 , 文字一方面促进了知识的刻板化、固定化 , 但另一方面 , 也可以说是促进了知识的客观化、条理化 。 柏拉图本人的哲学理论就很难说没有受到新兴的书写文化的影响 。 希腊哲学家们执着于在变化的世界中寻求不变性 , 在纷乱的世界中寻求条理性 , 这种书写文化的新思维 , 可以说是科学思维萌生的土壤 。
这个寓言提示我们 , 新技术的普及 , 带来的并不总是“向下兼容”的升级 , 相反 , 对传统教育者而言 , 新技术往往表现出破坏性的面相 。 对新技术的依赖 , 势必会削弱某些原本被珍视的人类能力 , 甚至颠覆原有的评价标准 。 而另一方面 , “保守”又是教育者的固有倾向 , 教育者的使命本来就是传承那些历经考验积淀下来的东西 。 因此保守的教育与革新的技术之间 , 总还会一次又一次发生冲突 。 例如到了印刷术在欧洲流行之后 , 传统的大学仍然顽固地延续着以经典注疏为主的教学方式 , 成为科学革命中的保守势力 , 而新兴的科学家们则更多地依赖出版商的支持 。
回到今天 , 在“写字机器人”上展开的交锋 , 其实还是旧的教育模式和新的技术环境之间的冲突 。 大量的抄写是为了什么呢?一方面 , 书写已经越来越多地被敲键盘取代 。 写得好、写得快 , 这些书写技能的训练 , 已经逐渐变得不合时宜了 。 另一方面 , 即便不是为了练写字 , 而是想通过反复抄写加深印象 , 以便背课文、记公式 , 这样的目标同样也开始变得可疑了 。 比如说 , 在点点手机就能够搜到海量资料的信息时代 , 刻板背记的能力还有那么重要吗?
又比如 , 注意力分散、思维跳跃 , 在传统的观念下当然是糟糕的 , 但在信息时代就一定是负面的吗?老师们会抱怨 , 除了在课堂中 , 学生们的生活时间都是碎片化的 , 一会儿刷刷微信一会儿刷刷微博 , “刷来刷去” , 在不同场景间迅速切换 。 于是习惯于这种碎片化生活节奏的人 , 就很难安安稳稳在教室中端坐一个小时 。 但这一定是坏事吗?如果我们的生活方式已经是碎片化的 , 那么难道不是越擅长跳跃切换自己思维状态的人 , 越容易在信息世界如鱼得水吗?
事实上 , 很多教育者自觉不自觉地犯了“钻木取火”的谬误 , 也就是说 , 用某种已然过时的时代环境作为背景 , 去衡量某种知识或技能的意义 。 就好比从原始丛林中的生存能力出发 , 去衡量钻木取火这门技能该不该勤加操练 。 很多人也没有注意到 , 在写字机器人都唾手可得的时代 , 究竟还值不值得勤练抄写 , 必须重新加以评估了 。
然而 ,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 , 教育者们应该立刻缴械投降 , 完全放任新技术的冲击 。 要记得 , 塞乌斯和法老萨姆斯都是正确的 , 法老的保守思想未必毫无可取之处 。 文字既促进教条化和刻板化 , 同时也促进客观化和条理化 , 我们不能只注意到其消极面相就一味抵制 , 但也不能只看到积极面相而毫无制衡 。 家长和老师始终有责任去审视和控制智能手机或写字机器人之类新技术对教学过程的冲击和破坏 , 但在此之前 , 更需要审视的是教育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