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绥惠略夫|鲁迅:记谈话( 三 )


这真是万分可惜的事 , 我们中国人对于不是自己的东西 , 或者将不为自己所有的东西 , 总要破坏了才快活的 。 杨荫榆知道要做不成这校长 , 便文事用文士的“流言” , 武功用三河的老妈 , 总非将一班“毛鸦头”赶尽杀绝不可 。 先前我看见记载上说的张献忠屠戮川民的事 , 我总想不通他是什么意思;后来看到别一本书 , 这才明白了:他原是想做皇帝的 , 但是李自成先进北京 , 做了皇帝了 , 他便要破坏李自成的帝位 。 怎样破坏法呢?做皇帝必须有百姓;他杀尽了百姓 , 皇帝也就谁都做不成了 。 既无百姓 , 便无所谓皇帝 , 于是只剩了一个李自成 , 在白地上出丑 , 宛如学校解散后的校长一般 。 这虽然是一个可笑的极端的例 , 但有这一类的思想的 , 实在并不止张献忠一个人 。
我们总是中国人 , 我们总要遇见中国事 , 但我们不是中国式的破坏者 , 所以我们是过着受破坏了又修补 , 受破坏了又修补的生活 。 我们的许多寿命白费了 。 我们所可以自慰的 , 想来想去 , 也还是所谓对于将来的希望 。 希望是附丽于存在的 , 有存在 , 便有希望 , 有希望 , 便是光明 。 如果历史家的话不是诳话 , 则世界上的事物可还没有因为黑暗而长存的先例 。 黑暗只能附丽于渐就灭亡的事物 , 一灭亡 , 黑暗也就一同灭亡了 , 它不永久 。 然而将来是永远要有的 , 并且总要光明起来;只要不做黑暗的附着物 , 为光明而灭亡 , 则我们一定有悠久的将来 , 而且一定是光明的将来 。
我赴这会的后四日 , 就出北京了 。 在上海看见日报 , 知道女师大已改为女子学院的师范部 , 教育总长任可澄自做院长 , 师范部的学长是林素园 。 后来看见北京九月五日的晚报 , 有一条道:“今日下午一时半 , 任可澄特同林氏 , 并率有警察厅保安队及军督察处兵士共四十左右 , 驰赴女师大 , 武装接收 。 ……”原来刚一周年 , 又看见用兵了 。 不知明年这日 , 还是带兵的开得校纪念呢 , 还是被兵的开毁校纪念?现在姑且将培良君的这一篇转录在这里 , 先作一个本年的纪念罢 。
一九二六年十月十四日 , 鲁迅附记
【注释】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八月二十八日《语丝》周刊第九十四期 。 原题《记鲁迅先生的谈话》 , 署名培良 , 后收入《华盖集续编》 。 女子师范大学:即北平女子师范大学 , 国立学校 , 成立于1908年 , 名为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堂 , 1912年改名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 1925年改名北京女子师范大学 , 1928年改名北平女子师范大学 , 1931年与北平师范大学合并 , 定名国立北平师范大学 。 现为北京师范大学 。 在西城区新文化街45号 。 现已公布为北京市第一批文物保护单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