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评价王小波《绿毛水怪》这部作品?( 二 )


  他经常表扬我。说我以后会是个了不起的人。我总说快别逗了,你看我平凡地跟马路上的井盖儿似的。他说别瞎说,我是真觉得你会是个了不起的人。他顿了顿又说,至少是个不一样的人。他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得我都快相信了。其实,他才是那个优秀的人,读书时成绩很好,能力也很强,好像学什么都很快,脑子很好用。唯一的缺憾,大概是身体不好,总是断断续续地生病。也曾垂危。
  我们之间的玩笑话很多,彼此都不当真。他有时候会叫我宝贝,也叫我笨蛋,听起来像甜蜜的情话,但其实只是玩笑而已。我也会故意发嗲作弄他,彼此都不会觉得很尴尬。我也对此表示过奇怪,为毛线我们明明性别不同却可以相处得这么正常自然?他说,大概是灵魂伴侣吧。我又问,灵魂伴侣是个啥?红颜知己蓝颜知己吗?他说好像也不对啊,咱俩没那种暧昧。大概灵魂伴侣就是说,上辈子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吧。
  上辈子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吧。这句话当时多么凶狠地击中了我。我甚至现在都能感受到那种掺杂着狂喜和惊讶的震撼。可是,也许你已经猜到了。这个故事快结束了。是的,他去世了。胃癌,癌细胞扩散,从我知道这个消息,到他去世,也就三个月。他去世的时候,我在学校上课,没有任何感觉,更没有什么心灵感应。事实上,直到他去世后的第四天,我才知道这个消息。而之前他因为长时间地放疗,不能给我任何短信或电话,八十多天里,只有一段几行字的电子邮件,是他托朋友发给我的。竟然还告诉我,他身体尚好。
  于是我就这样失去他了。我一开始觉得很可笑,你也一定觉得很可笑。这种电视里才会演的剧情,诳谁啊?别以为他在湖北我在上海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我就找不出他来。我没看到他蒙着白布,也没有看见他下葬,凭什么让我相信他死了?我带着一种出离的愤怒,不断地试图联络他,让他收回这个可笑的玩笑。直到我最终承认,他真的已经离开我。我于是就傻了。
  有一天我去医院看牙齿,等叫号的时候无事可做,在医院里溜达,溜达到了癌症病人的监护病房。我亲眼看见他们,生命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失,他们中的有一些人,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当他们的亲人朋友诉说起他们逝去的至亲,你会残忍地嘲笑他们在描述电视剧的剧情吗?反正,我是做不到的。
  在他离开的那一段时间,我很痛苦。我总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说,大概我们上辈子是同一个人吧。我带着一种伯牙碎琴一般的绝望,试图下定决心就此不再写那些矫揉造作的诗,奇奇怪怪的小说。既然无人欣赏,不如断个干净。可我又最终没有舍得,我记得,问起彼此的理想时,他说想做个导演,我说想做个编剧。然后他大笑着感叹我们又一次的不谋而合,说,那我处女作的剧本可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