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汎森:傅斯年与陈寅恪( 三 )


弟素忧国亡 , 今则知国命必较身命为重 。 宜其不久将淘汰也 。 弟所患为穷病 , 须服补品 , 非有钱不能愈(愈)也 。 薪金不足以敷日用 , 又无积蓄及其它收入可以补助 , 且身家病口多 , 过俭则死亡也 。 家人大半以御寒之具不足生病 , 所谓饥寒之寒 , 其滋味今领略到矣 。
第二是有关陈寅恪受聘到牛津大学任教之事 。 陈氏于民国廿八年受牛津之聘 , 同时为英国皇家学会研究员 。 当时牛津除想藉陈氏之力成一汉学重镇外 , 从各种私札中还可以看出他们想让他监督英译唐书的工作 。 当时牛津 。 剑桥方面都在争取陈氏 , 剑桥方面可能是托驻英大使馆代为推荐人选 , 故杭立武在民国廿七年九月十七日致傅信说:
关于介绍寅恪先生赴剑桥任教事 , 近接剑桥来函问下列各点(一)年龄(二)体格如何(三)如聘请任教 , 能否在英连继五年以上(四)英文程度如何(讲演须用英文) 。
后来牛津方面拔得头筹 , 所以此后陈氏一家便一直呆在香港准备前往牛津 。 他们借钱买了船票 , 但后来欧战爆发 , 牛津大学疏散至韦尔斯一带 , 而且赴欧道阻 , 故未成行 。 大战结束后 , 寅恪赴英治眼疾 , 负责诊治的是英皇乔治的医生 , 但因为先前在成都存仁医院的手术失败 , 而未再开刀 。
我个人始终认为陈寅恪受牛津之聘对他个头衔来肯定 。 一九三O年代英国的东方学传统比不上法国或德国 , T.H.Barrett在一本讲英国汉学的小书SingularListlessness:AHistoryofChinesebooksandBritishScholars中已将这个实情和盘托出 。 牛津、剑桥的图书设备不好 , 学生不多 , 对陈寅恪而言 , 赴英只是为了全家能平静住在一起 , 他自己能专注研究而已 。
牛津给陈寅恪的薪水是由英庚款在文化教育项下支付的 , 所以寅恪向该会借了三百英镑作为川资 , 在无法偿还这一笔“巨款”之前 , 不去英国便得还债 , 而他当时已一贫如洗 , 故他在一封给傅氏的信中说“欠人款应践约 , 去牛津不成问题” , 但又说“唯此时则去英途中弃船 , 既危险 , 到彼又无学生 , 战时税极重” , “我知剑桥尚有学中文学生 , 牛津似乎学中文者空无一人 , 如彼不欢迎 , 或无人理会 , 则不必去 。 ”在百无聊赖之际 , 寅恪也曾想放弃赴英而将全家搬入四川 , 可是搬家需要另一笔川资约国币五千元 , 在进退不得之际 , 陈寅恪决定“只有冒险赴英一途”(给邓广铭信) 。
陈氏在香港等待赴牛津的这一段时间极为穷苦 , 虽然中英庚款按月给予补助 , 但他仍抱怨“无肉食”、“一屋三床” , 自己与妻子都病了 , 却只能“轮班诊治 , 否则破产” 。
从这一批书信中也可以看出傅斯年对陈氏的始终支持 。 陈氏在遇到任何现实生活上的困境时 ,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写信找傅氏商量 , 再由傅氏找朱家骅及杭立武等政府官员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