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上元节在塔尔寺赏酥油花(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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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文殊殿前 杨栗 摄
我凝视着宗喀巴大师的面容,对于圣物,虽然很想知道,这棵树是否还活着,却无法问出口。类似问题在现场没有意义。问题,只是远距离叩问,只是绕圈子,当逼近问题的核心,问题只会消失。这很有趣。一个抱着采访或是田野调查身份的人,无论怎么聚焦,都只能得到一个描摹的答案吧,而处在中心的被采访对象其实是无话可说的。这使得所有的言说都成为譬喻和象征。
当我第二次、第三次进金瓦殿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儿收获,发现了宗喀巴大师作为孩童时留下的脚印,印在石头上,光滑而清晰,已经被摸得暗色光滑了,如果不仔细看就会错过。当我把这一发现告诉拉姆的时候,她只是淡然回应。
大金瓦殿外,熙熙攘攘中伫立着这棵亭亭玉立、叶已落尽的白旃檀树——它自己从地下冒出来的,也就是说,从银塔覆盖的那棵汲取了圣者之血的树衍生出来,就像母与子,在深深的地下相通。这么说,银塔里的旃檀树无疑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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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尔寺白塔 杨栗 摄
自然,落雪的季节,我根本无法见到一片叶子。如果不是竖立起来的牌子,说实话,我也许会漏掉它。然而,阿旺师父的微信美图,每年秋天,他会去捡拾这棵树下的金色落叶,送给那些索要的人。
然而,经过祈寿殿外,拉姆却无意中说起:这里才是宗喀巴大师真正的降生地。嗯?这里不是清康熙年间为七世达赖喇嘛祈寿而建的吗?不是因为数株勾连生长的白旃檀树在盛夏花香四溢而得名“花寺”?我不具备学者的考据本领,宁愿服膺于传说,甚至觉得贡桑拉姆的说法比广为流传的更可信。因为花寺体量虽小,却坐落在要紧的路口位置,院内更是充满幽秘气息,俗话说,非常聚气。
上元节的酥油花传统来自远在他乡的宗喀巴大师的一个梦,文殊菩萨在梦中显现,告诉他酥油花的做法,提醒以此方式作为对十方诸佛的广大供养。弟子克珠杰回到宗喀巴大师的故乡,把这个梦告诉了当地人,酥油花的制作和庆祝从此流传600余年至今。
03
午后,阿旺华桑师父亲自调配、拌馅儿,做“阿卡包子”,牛肉馅儿极美味。一顿饱餐之后,就要去观赏期盼已久的酥油花了。酥油花由塔尔寺上下两院精通技艺的僧人制作,年年不同,岁岁有巧思,谜底一会儿就会揭开。
见我又套上一条厚裤子,外套外又加一件羽绒服,全副武装,准备出发带路的两位师父露出讶异的表情,也许他们心底里还发出两声轻笑。
小院外的必经之路上,随着暮色愈发浓重,人流也愈加密集,只听见唰唰唰的脚步声,朝着寺庙的方向而去,就像密集的鱼群,心照不宣地朝一个方向游动,一种紧张而欢愉在流淌。
我们十几个人出得门来,加入了奔涌的人流。这样多的男女老少,因为同一个愿望而来,秘而不宣的酥油花今年会给人怎样的惊喜呢?鞋子摩擦地面,唰唰唰,汇成了低鸣的洋流,呼吸则像洋面的微波,涌动着,在山谷汇聚和放大嗡鸣。
领路的两位喇嘛,一位出院门就消失了,另一位轻快地跳出挤挤挨挨的队伍,在警戒线外的空地上迈开大步,随着几个从山上居住地下来的喇嘛加入,迅速不见了。
孩子早已被父亲架在肩膀上,这样她安全且有了宽阔的视野,像漂浮在人潮上方的一朵白色莲花。他们渐行渐远,却无法追上去,我被卡着,挤着,推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我像洋流当中一个小小水分子,停下思想,惟有像海绵一样去感受。
鼓乐喧嚣越发猛烈,推波助澜中,人们仿佛得到暗示,一股潜在力量涌动着,人挤人挨,越发密集,离酥油花展台近了!从一开始就是有音乐的参与,这么大的场面怎可能没有辉煌的乐声呢?金属响器迸发出犹如地底深处锤炼着的五色火焰,厚重沉郁,沧海桑田的变幻再造,闪亮尖锐,犹如珍珠水晶婆娑连缀,垂洒下天罗地网;铜铃摇晃,带着一种心底深处的撕裂,神圣而非日常的上扬力道,又是鼓动着的,凄楚哀怨的心绪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