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上元节在塔尔寺赏酥油花( 四 )
我想起了小时候在群山环抱的菩萨岭下看戏,让一个小孩感到惊骇的花脸出场了,一招一式,带着神秘而嘹亮的节奏。寂静山岭陷于黑暗,独有戏园子这一小簇灯火通明。
乐声不知不觉地充斥了整个身体,众人都变成了乐符。人浪、声浪挤挤挨挨,不由自主地互相推搡挤压涌动,特意多穿的衣服觉出热烘烘。然而,已顾不得许多了,灯海在招摇,此行的目标近在眼前。方意识到,白天所见的两座高架子,堆绣佛像一帘一帘在晴空下猎猎招展,围起来的空间就是酥油花展示地,刚这样一想,已经被推至灯火通明的佛国境界。
就这样被推至观世音菩萨面前,下花院(果芒曾扎)推出的酥油花主尊,解八难的度母围绕着。他的样子像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慈悲地微笑着。他是冷的,要在零摄氏度的封闭场所里专注制作,在冰雪严寒中展出,酥油的熔点非常低,必须在冷水中浸过、带体温的双手灵巧熟练准确地快速捏粘,以新的形态超越油脂的质地,一生攻此技艺、代代相传的僧人们在手作时把呼吸也赋予了他。酥油花接近人的形象,却是佛菩萨境界。
根本无法驻足细看,马上就被人流驱赶和推搡着继续向前。上花院(杰尊曾扎)的酥油花主尊是象征诸佛智慧的文殊菩萨,左边也是度母解八难,右边则为罗汉渡海。文殊师利的小胡子,使他看起来成熟得多,安详的同时带着洞悉一切心意的笑容。那微笑似乎还带着一丝善意的幽默嘲讽。我想起了克拉克·盖博面对绿衣佳人或是佐罗举剑对峙上校的那种勇敢、迷人、信心十足的微笑。定睛看去,那是一张平静的脸,混合了高原和草原民族的特征,这样的胡子,也可以是达利脸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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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者 杨栗 摄
虽然在人浪中尽力保持着清醒,却好像还是糊里糊涂地行过,转眼就被裹挟着走向了归途。不像其他盛会的喧嚣,归途中的人们也是默默的,不过显然着盛装,特别打扮过的。半山俯瞰,酥油花灯火,如梦似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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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雪无声覆盖,天地尽白肃然。独自一人往山上去,看了更多庙宇,颇有收获。昨晚的酥油花并没有像坛城沙画那样即刻毁掉,虽然那样做更符合本意,而是移入专门的大殿展出。近距离细看了近几年的酥油花作品,我决定继续转山。
一路并不寂寞,磕长头的朝圣者好像在泥泞而坑洼不平的山路上始终陪伴着我。独行当中,还丢掉了帽子。上山下山,快回到寺前广场的时候,见到一座毫不起眼的白塔,体量也不大,遂绕塔而行。这时,一位老人走过,对我说,塔尔寺先有塔后有寺,就是这座塔。说完,老人径自走开不见了。
直到临别时,才看到寺院大门口上方镌刻的言教。拉姆为我翻译:此即一切所见之因,离此则不生烦恼。故若于此遍明了,灭尽诸见与烦恼。我们什么时候去冈仁波齐呢?我问。不急,等孩子再大一些,十几岁吧,你们带她一起去转山。我点头默记这份约定。
此后在微信中看到,她还是那个整饬岗钦宾馆像个男人一样工作着的拉姆,搭建阳光房、更换锅炉,时常见她深夜抱着一摞来自世界各国的旅客护照登记。整个夏天,她在神山下忙碌,直到有一次因高原缺氧心脏病突发住院。现在她住在拉萨,偶尔还是会发些小抱怨,但更多的时间在学藏语、做功课,佛堂打扫得洁净光亮、一尘不染。
阿旺华桑师父呢,最经常见到的晒图还是他各地义诊、旅行朝圣……他的温和沉静的模样已经与塔尔寺密不可分。说到“敬重”的时候,我还是会微笑,想的是他双手交叉在脑后,靠在一摞被褥上伸展双足的自在模样。
另一个图景也无法忘记。拉姆的朋友从海南州来了,请师父去西宁藏宫吃晚饭。归途中风雪越来越大,我们好像置身在一个大转经筒里,密集纷飞的雪片打着旋转,沸沸扬扬扑向前车窗,车灯也只能照亮前路一小片儿。专心开车的是阿旺华桑的朋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又在塔尔寺一起出家,他的左臂始终暴露在外。正副驾驶座上的两位僧人的红袍在风雪弥漫的寒冷黑夜里像是火焰一样,带我们行驶在一艘夜航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