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西哥寻找鲁尔福,他的小说被加西亚·马尔克斯奉若至宝( 二 )


我曾以翻译的身份陪同一个中方代表团考察墨西哥医疗卫生基础建设。我们去的是伊达尔戈,墨国最穷的州之一。我们与墨国卫生部官员一起在高雅精致的酒店里品尝当地美食,随后去参观条件简陋得与中国的乡下卫生所相差无几的州立妇产医院,以及荒野中被牛羊粪便气味包围的妇幼保健所。当地官员不厌其烦地向我们介绍这些年来他们所取得的“进步”,战战兢兢地想给上级官员留下好印象。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场景,仿佛一百年来都在重复发生。
在瓜达拉哈拉这座商业气息浓厚的城市,我并没有见到与鲁尔福有关的纪念雕塑或是遗迹。周末的夜晚,市中心街道上三五成群喝着啤酒的年轻人,多是瓜达拉哈拉大学的学生。1933年,鲁尔福曾尝试进入这所大学深造,却正逢罢课闹事,只得另做他图,远赴首都,在高等学府中插班旁听。
在墨西哥寻找鲁尔福,他的小说被加西亚·马尔克斯奉若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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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代的墨西哥城是一如今天这般庞杂喧嚣、充满活力的。迭戈·里维拉用他的画笔装点着公共建筑物的外墙,拉萨罗·卡德纳斯总统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宣布将石油收归国有,阿方索·雷耶斯接来一批批流亡无所的西班牙文人朋友以丰富墨西哥的思想界……1934年,胡安·鲁尔福开始了他的文学创作之路。
我在墨西哥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墨西哥城度过的。在这里,世界一流的豪宅名车与第三世界的贫穷并存。在地铁里,在拥挤的小巴士上,在街边小摊之间,我看到了那些皮肤黝黑的面孔。他们成批成批地从鲁尔福笔下的破败乡村中出逃,希冀着能在大城市中找到幸福生活,却绝少被城市所接纳。他们以各种方式营生,带着自己为数众多的子孙顽强地生活下去,成为“现代化”进程中难以去除的“碍眼景象”。
与高档社区圣塔菲的摩天大楼相伴的满山红屋顶,不是别墅区,而是贫民窟。这些居民都是从“卢维纳”逃出来的吗?
根据鲁尔福在《卢维纳》中的叙述,这是大山深处一座被遗忘了的破落小镇。青壮人口都弃它而去,只留下为数不多的妇女、小孩和老人,在孤独中等待老去和死亡。“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地方,连狗都死光了,这寂静都没有狗叫声相伴了。人去了那里,待到习惯了那里的大风,就只能听到这在万物的孤独中包含着的寂静了。”将近百年过去,“卢维纳”并没有随着“现代化”消失,而是越来越多了。
我曾在墨西哥外交部大楼的门口看到过一次震撼人心的艺展。一位来自南方穷山沟的艺术家,在多年后返回故乡时,看到的是与“卢维纳”一般凄凉孤寂的农村。没有经济发展的惠顾,没有基本的教育和医疗,人们背起行囊,去城市、去首都、去北邻的美国谋求生路了。他在查阅了人口档案后,捏了一千个形态各异的泥人,代表这出走的两千五百多个老乡。这支泥人大军组成的方阵无声地站立在官府门口,仿佛蕴藏着某种巨大的力量。事实上,肉体的他们散落在各大城市的角落,成了没有故乡的游魂。
鲁尔福也曾云游四方。在1946年至1952年为固特异公司工作期间,他借着推销产品的机会走访墨西哥各地,在乡村中听老人们讲述最土最纯朴的故事。这些不受任何文艺法则束缚、充满奇幻的故事给他的创作带来了不少灵感。1953年和1955年,他先后出版了短篇小说集《燃烧的原野》和中篇小说《佩德罗·巴拉莫》,声名鹊起。然而,此后他便绝少从事小说创作了,仿佛先前发表的重磅作品已经耗尽了他的叙事才能,或者仿佛如爱德华多·加莱亚诺所说:在完成了一场极为深刻的激情之后,鲁尔福便沉沉睡去。虽然这两部作品让他成为拉丁美洲最出色的作家之一,他却很少在公共媒体中抛头露面,直至离世。
在墨西哥寻找鲁尔福,他的小说被加西亚·马尔克斯奉若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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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固特异公司离职后,鲁尔福进入墨西哥国立印第安研究所工作,致力于墨西哥原住民文化传统的维护工作。尽管他从未宣称自己的写作关怀穷苦人、印第安人,也许他是在停止创作小说之后,把这份情怀默默地灌注在平庸的、日常的公务工作中了。而他也是被翻译成最多种美洲土著语言的拉美作家之一。印第安人在他的作品中读到了自己的生活。那些在贫苦乡村里日日重演,为鲁尔福冷静地叙述出来的仇杀、通奸、垂死挣扎,破除了田园牧歌的优美神话,生存的现实被赤裸裸地展现在读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