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过或经历过的最神奇的工伤是什么?( 三 )


「那么,律师,我们怎么办?光医药费就花了八九万?」王凤问我。
「打官司呗!呵呵,否则,您找律师干什么?」
「可告谁呢?我们粉刷的锦秀山庄 2 号楼由金地置业开发,省三建盖,天问公司装修,告哪个?」
「哦,那么说金地是建设单位、省三建是施工单位。按照法律,因建筑物及附属设施造成伤亡的,由建筑物的所有人、管理人承担责任。告金地置业和省三建!」
「可我们是从天问装修王老板那里承包的活?他们不承担责任?有人说这是工伤。」
「不是。你如果受雇于天问,是他们的工人,受伤后由他们负责赔偿,这就是工伤。而你从他们那包活,在法律上叫承揽关系,所以他们不负责作。」
「不明白?」
又是工伤又是雇佣又是承揽,我自己觉得有些烧脑子,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地上走来走去,想找一下恰当的词,「这么说吧,你掉进谁的坑里、谁管那个坑?谁就承担责任。」
「哦,明白了,那能赔偿多少钱呢?」
「这就要看法医鉴定了,几级伤残?依我以前做的经验,你的手脚可能是九级左右,另外医药费、住院费、护理费、误工费这些都赔。」
「大约——,我说大约能赔偿多少呢?」李洋歪着头问我。
「假设是九级,按人均可支配收入乘以伤残级别系数……哎!你是农村户口还是城镇户口?」
「农村的啊!城里人谁还干那活?」
「唉!那就比较麻烦,农村户口的赔偿还不及城镇户口的一半,打个比方吧,如果你这个鉴定是九级,光残疾赔偿金这项,城镇户口 14 万多,按农村户口 6 万多,还不到一半。」
「差别这么大?农村人的命就不值钱?哪里的道理!」王凤急了。
「法律就这么定的。我也没办法啊!意思是在城里生活消费高,不容易,多赔,农村生活消费低,少赔。」
【你听过或经历过的最神奇的工伤是什么?】 「鬼话,农村才生活不容易,要不能往城里跑?现在都不种地了。」
「那律师,你给我解释下,我们能赢吗?」李洋还是犹豫。
我说,「应该能,法律上把这种伤害叫特殊侵权,因为建筑是高危险行业,金地没把自己的坑没管好,省三建明知有人可能从那里经过而没设安全设施。」
李洋说,「我有些糊涂,有人说工伤,有人说我有错,不该走那个地方,听着好像都有道理。另外,金地和省三建有责任,为什么天问没责任?」
我没法给她们讲清楚,法律上的术语太专业。我说,「法律有法律的考虑,要保护普通人的利益,加重这些大公司的责任,让他们管理好自己的坑,哪怕一个陌生人、一个与工地无关的人经过掉下去,也要承担责任。安全,人的生命无价,对不对?李洋掉下去关键是那个坑上没护栏,也没有照明,对不对?所以只告他们两家。天问只是包了装修的活,那个坑与他们无关,所以不告。」
看他还不明白,我有些急了,「比如,你请人给家里垒个猪圈,找了村里的张三,你们说好了连工带料一万块钱,让张三干。张又叫了李四帮忙,李四从墙上掉下来摔伤,由张三负责,你不用管。因为你和张三是承揽关系,李四是张三请的人。你在这里就相当于天问,明白吗?」
「那不行,都是一个村里的,给我垒猪圈伤了,我也得管管」,李洋看着我。
我自己有些糊涂了,垒猪圈和建高楼不一样。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经济与科技的高速发展,却忽视人的安全和健康,工伤事故不断,旧有的法律对工人的保护又不利。于是各国立法,强制规定某些高危行业如没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就要承担责任。如建筑、电力等,且举证责任倒置,如果不能证明自己没过错,就要承担责任,旨在保护弱势群体。我想告诉他们这些,但他们未必听得懂。急了,翻书,给他们读《民法通则》,读《侵权责任法》关于建筑物侵权的责任规定,看见书上这么写,他们这才信了。
「那打官司的话得多长时间呢?」李洋说。
「简易程序三个月,普通程序六个月,你这个还要鉴定,鉴定时间不算入审限,如果有二审,可能更长,快也得一年吧!」
「这么长啊——」
两人同时张大了嘴巴。王凤说,住院的一部分钱是借的,官司打那么长时间,什么时候才能还?接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好久不说话。我说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我律师也没办法。
李洋说去年有个单位欠他们工资,他们去找政府,后来政府出面,过年的时候都拿到了工资,他的这个伤,能不能去找政府?
我说行,由政府组织调解,说不定很快就能拿到钱。两人仿佛看到了希望,「有困难找政府,」王凤收起她的方便袋,搀着李洋出了事务所的门。
3.调解
一大早,王凤和李洋来到「人民信访中心」大楼旁的农民工工资清欠办公室,高高的楼门,台阶上聚集了不少讨要工资的人,有的还穿着工作服。马主任从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光头李洋,他招招手,「那个李洋,你又来了,谁又欠你工资了?给你说了要找有实力的单位,哟,头怎么了?」
李洋心里一阵温暖,想不到马主任还记得他。他分开人群,走进大厅,两手握着马主任的手,眼泪下来了。
马主任把两人带到接待室,王凤一五一十讲了李洋受伤的经过。
「那么深的坑,也没个安全措施?太不负责了!」马主任听完,抓起电话给几个涉事企业打电话,「下午上班必须到我办公室!」
金地置业、省三建、天问装修和李洋四方坐在一张桌子前。金地置业的法律顾问说,他们的职工有保险,让李洋在一份起草好的《劳动合同》上签名,李洋变成了一个叫「王辉耀」的人——这没关系,工作由他们去做,赔偿的钱到时会给李洋,按十级工伤计,差不多能赔偿四万多元。他们还让李洋签一份保密协议,材料有好几份。李洋不认识字,他只会写自己的名。王凤读了材料后说不签,签了就是造假。李洋不是金地公司的人,也没投过社保。她还觉得四万元太少,不够药费的一半。
「那你们可能一分钱得不到。」金地的法律顾问说。
如此僵住了,四方在清欠办的会议室谈了一下午,没有任何实质进展。双方争论更多的是谁的责任?「你跑那去干什么?有电梯为什么不坐?」李洋觉得自己错了。他恨自己那天早晨为何没睡懒觉。眼看下班了,一直坐在角落抽烟的天问装修的王老板不耐烦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你就说句话,多少钱吧?妈的,老子倒霉。金地把装修包给我,我把粉刷给你,赔多赔少最后还不得我拿?」李洋惭愧万分,觉得对不起王老板,那活他是托一个熟人承包到的。他赔着不是,小心地说,「王老板,我不是有意的。」
「有意的!那还了得喽?你说天不亮你两口子不困觉干什么?完了,这活又得亏本。」
王凤不高兴了,「谁愿意往坑里跳,出事总得有人负责?我们的人胳膊还伸不直呢?」
「说吧,说多少钱吧!」
一切的一切,最后还是一个字:钱。虽然健康无价、生命无价,但最后还是用金钱体现。
李洋和王凤没了主意,要多了人不答应,要少了又怕自己吃亏,两个人犹豫着,而五点半,下班时间一到,没等她们说,三家谈判代表出了会议室,一溜烟走了。
第二天我刚到办公室坐下,两人进来了,「律师,我们要多少合适?」赔偿多少关键是看伤残级别,我说,「这得找法医鉴定啊!鉴定几级,就按几级赔偿。」两人同声说,「好!就按法律,法律给多少我们就要多少。」
我把他们带到了自己熟悉的陈法医那里,由于不是法院的正式委托,比较随便。律师办这样的案件前,有时会提前带伤者到法医处看看,好心理有个数。陈法医是我们区资历最老的法医,他们的「仁正」司法鉴定所还是法院备案的伤残鉴定机构,有时他还出庭作证,就专业的问题回答法官的问话。只见陈法医带上他的老花镜,认真读病历,看片子,又让助理把李洋的脚和手腕抬起量尺寸照相。一股浓浓的酒味从陈法医身上传来。这种人身伤害,还有交通事故赔偿案件关键看伤者的鉴定级别,法医有很大的话语权,连保险公司的人都求他。难道他中午还喝酒了?再看李洋和王凤,两个人紧张地盯着陈法医。陈法医皱着眉,把一张 X 光片举起在荧光灯光下看:
「这个嘛,这个骨折有些看不清,九级,八级也像靠得上,唔……」他摘下眼镜,把目光移向我,右手拇指在食指和中指上搓摸说。伤残鉴定是从低到高,十级最低,一级最高,一个级别相差七万元。
我来到楼道,王凤跟出来。我说陈法医的意思你看出来了?王凤说她明白,我说要不你们表示一下?鉴定级别高,赔偿高。「不过——」我转回话题,「这种鉴定只能调解时参考,如果对方否认,将来在法院诉讼时要重新鉴定?」
「不贪那个钱,按法律鉴定,几级就几级,咱不做假」,王凤回绝了我,果断地让我有些意外。那些我接触的委托人,都想方设法让法医往高级别评,以获取更多赔偿。她却拒绝了,但仔细一想,王凤说的也对,无论金地置业还是省三建,都有自己的律师,审查极严,做高了他们也不会赔偿。
李洋身上有三处构成伤残,两个脚九级,一个右臂十级。不过也只能按最高的一个参考赔偿,其余的两处会乘以 0.02 的系数。我给他按城镇户口标准计算,又给他算了医药费护理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等,总计 34 万多元。这一次,他们知道该要多少了,两个人拿着计算的标准又去清欠办。
这一天四家又坐在了一起。
「这是法医鉴定报告,这是赔偿数额,34 万,多了我们不要,少了也一分不行。」王凤把鉴定报告和赔偿明细往桌子上一放说。
金地和省三建的律师把头凑在一起研究起报告,天问的王老板坐在桌子一头抽烟。李洋和王凤等着对方的报价。金地的律师把报告一合笑了,「你们这个不算,没有通过法院委托。」
「怎么不算?腿还是这个腿,胳膊还是这个胳膊,委托法院做,还是这个级别。」
「你也不是城镇户口啊!不能按这个标准赔偿。」省三建的代表说。
「我问过律师了,只要在城里一年以上,就可以参照城镇户口赔偿,我们在城里打工五、六年了,这个马主任知道,去年工资还是他帮忙要的。」
调解还有一个名字,叫让步。「你们好好谈谈,要有诚意。」马主任说完就出去了。一上午,两个律师都在研究李洋提供的报告,谈计算基数,谈农村和城镇户口的赔偿差别,就是不提钱的事,这一天无果而终。
接下来,在长达近一个月的时间里,马主任先后又组织谈了五次,每次都在两小时以上。李洋和王凤的赔偿主张从 34 万一路降到 15 万,两个人都瘦了,她们不想打官司,调解时就得让步,调解达成能很快拿到钱。
「15 万,这是最后的数了。」王凤坚决地说,但三家说他们最多给 10 万。王凤坚决不答应,李洋则有些动心,10 万的话药费基本够了。
「要是有个后遗症呢?你腿断了,谁负责?这以后还能干重活?」说完她就哭了。李洋又动摇了。
「打起官司来,要请律师,交诉讼费,一审六个月,加上鉴定,便是判决下来,我们上诉,也拖两三年,那时这个钱都不一定有。」省三建的代表说。「我们处理这样的事故多了。」
「这倒是!」马主任在一旁也说。
「那好吧!算我倒霉」李洋终于答应了。他觉得这一个月的谈判比干一个月活还累。
「10 万,太不公平了。有一天你瘫在床上别找我!」王凤恨李洋的妥协,她哭着冲出会议室,但李洋是事件的当事人,她不同意有什么办法?
「世上没有绝对公平的事,钱嘛,养好伤再挣,你们签订协议吧。」马主任说。
这个几家谈好的协议最后没有签字。原因是金地置业要把赔偿金以借款的形式,由李洋从天问公司那里借出来,两个人糊涂了。「怕你们反悔啊!要是你们反悔,我们就到法院告你们,要借款。」
「这?」王凤气得说不出话。
「这是个制约啊,以前发生过,拿到钱反悔,到处告啊,我们经历过。」这次李洋也生气了,他觉得那个谈好的条件是个陷阱,就像吞噬他的集水坑,充满看不见的危险,坚决不能签。
「豁出去,我们打官司,输了我们认。」两人不顾及众人的面子,站起身,从清欠大厅向外走。他们觉得调解的过程就是夫妇两人受羞辱的过程。马主任手里举着喝完水的矿泉水瓶子,无奈地说,「打官司,打吧,不关我事了,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就是伊朗核谈判也都有结果了!」
4.立案
我正在办公室起草一份诉状,王凤气呼呼冲进来,后面是一瘸一拐李洋。
「我们要打官司!律师。」王凤说。
「这么长时间?我以为你们达成了调解。」
「别提了,律师,这次铁了心要打。」
「打官司可以,但诉讼的风险我以前讲过,时间很长,也不敢说保证绝对赢。」
「没事,你给我们打,我们相信法律,输了算我们的。」王凤说。
听到他们要打官司,我心里高兴,但谈到律师费时,两人说没钱,这让我感到沮丧。工钱是在粉刷完工验收后支付,还没干完,李洋就出事了,自然没付。而两人几乎没什么积蓄,就连住院费有一半是借的,「能不能打回来付?」我说,「那叫风险代理,比正常收费高,打回来提 10%。」两人点头同意了。
我写好诉状,叫来李洋签字。被告有两个,金地置业和省三建公司。王凤说,「好,不告天问,活是从天问承包的,王老板对咱好,不能把王老板告到法院。」我说,「那倒不是,谁的坑,谁管理,就告谁,法律也是这么定的。」我把诉状打出来,要签名了,李洋有些顾虑,手里握着笔说,「律师,有把握吗?马主任说我也有错?我五点钟去地下室?还没开灯。要是官司打输了,10 万也拿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