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者|互联网经济下劳工原子化,劳动者如何说“不”?( 三 )


知识分子:技术发展应该是带来了新的生产力 , 或者更加解放我们的生产力 , 为什么反而让我们的劳动过程从脑力异化成了体力?
王星:从客观数据来看 , 科技的进步 , 这些知识的数据化、信息化 , 极大地推动了生产率的提高以及人类社会的发展 。
但在具体劳动过程中的变化 , 首先是分工越来越精细 , 复杂技能的生产活动被简单化;其次 , 劳动过程对于技术技能的依赖方式改变 , 在某些工种、岗位、工序上 , 很多技术技能都被替代掉了 。
与此同时 , 在其他一些工种、岗位、工序上 , 却创造了新的机会 , 可能对于技能技术的要求会更高 。 所以我觉得 , 对于具体工种、岗位、人群的分析可能更重要 , 不同人群的境遇是不一样的 。 不同境遇条件下 , 如何让新的生产力提升它所创造的价值 , 在整个产业链条中 , 让不同工种、不同人群都能够共享 , 可能会是新的命题 。
知识分子:和大数据匹配的 “算法” 作为一种普遍意义上的新技术 , 我们也看到 , 现在不仅作用于平台经济之中 , 有企业用它来“监视”员工的工作效率 , 甚至具体到在工位上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等等 。 对于将“算法”用来控制劳动者如何理解?
王星:算法对劳动者的控制集中体现为三点:一是劳动过程监视;二是工作绩效评估;最核心的是通过绩效评估算法进行任务分配 。 通过这三点 , 算法几乎实现了劳动者的全过程控制 。 与传统控制手段不同 , 算法控制具有迷惑性 。 根据我们对快递员的调查 , “算法” 技术进步让他们获取订单更容易了 , 收入也增加了 。 从劳动过程的体验来说 , 组织边界的模糊 , 让他们好像感觉到自己更有主动性;不过也有很多学者说这种主动性是一种假象 。 所有的这些都会让他们对系统形成依赖 , 他们的劳动过程需要这个系统 。 系统里 , 它就会不断地、用各种各样的指标去推动你 。
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其实也是社会层面的问题 , 整个社会的所有群体都在被考核 , 考核的力量无处不在 。 对此有学者曾经总结叫 “指标社会” , 即所有主体 , 政府官员、企业组织、社会组织 , 都会被给出一个指标 。 至于通过什么途径去完成?手段和渠道是否正义?大家关心不多 , 只关心结果 。 这种结果导向的评价体系 , 就会让所有人都困在指标系统里 , 也会导致很多不择手段完成指标的现象出现 。
这些困在系统里的劳动者 , 我觉得既有诱惑性的因素 , 也有一些难以言说的无奈 。 这种 “技术殖民主义” , 背后有很多逻辑 , 我觉得很重要的一个还是资本用技术来最大化逐利 。 也就是说技术手段并不是客观的、中性的 , 它是有价值取向的 。
在市场竞争过程中 , 一个企业组织要运营下去 , 都要进行一定的控制 , 促进信息共享、知识流动 , 减少内部交易成本 。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 , 技术是管理的一种方式 , 是为了提高运营的效率 , 增加组织的竞争力 。 所以泰勒制才会成为一种科学管理 。
泰勒制通过生产管理过程的组织改变以匹配标准化生产要求 , 提高规模化机器大生产的效率 , 也推动经济飞跃 。 但后来的很多研究证明 , 泰勒制所推崇的完全客观化劳动过程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实现的 。 在劳动过程中 , 劳动者主体性依然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 劳动者的自主性是劳动价值的核心 。 很遗憾 , 目前的很多平台系统并没有重视 , 系统设计的任务就是最大限度地减少其劳动过程中的不确定性 。 显然 , 这种系统刚性的另一面就是系统的脆弱性 。
另一个层面来说 , 从人身依附或是从自由的角度来理解 , 无论工业社会还是农业社会 , 都存在人身依附层面上的控制 。 现在我们看到的甚至有对于员工上厕所时间的控制 。 这种层面的控制我是比较反对的 。 对人权的伤害 , 需要警惕和反对 。 在劳动过程中 , 资本对于人的劳动心理 , 以及人权的侵犯 , 也是劳动过程异化的内涵之一 。
所以 , 哪些控制属于企业的自我经营管理权 , 哪些不是 , 需要进行一定的区分 。 法律实际上有所规定 , 但在现实执行中 , 往往会发现界限比较模糊 。
知识分子:比如已经被搬上台面好几年的 “996” 工作制 , 大家都觉得它违反了《劳动法》 , 但是为什么依然能存在?甚至愈演愈烈 , 各个企业都在效仿?
王星:加班其实已经是一个常态 。 抬头看看整个社会的事实 , 无论体制内外 , 全行业都在加班 。 至于是否需要加班?以及为什么加班会变成一种文化 , 这个问题我觉得讨论起来比较复杂 。 最早流行加班文化的是我们的邻国日本和韩国 。 有学者认为 , 加班文化背后是公私混同的亚洲文化传统使然 。 例如 , 在亚洲社会 , 我们总是喜欢将 “以厂为家” 的劳动者塑造为劳动模范和典型 , 号召大家去学习和效仿 。 另外 , 如果男人不加班而早早回家会被贴上 “社交失败者(而非顾家的好男人)” 的标签 。 与此同时 , 激烈的市场竞争和生计压力也会催生加班文化 。 造成加班常态化可能有两个方面的因素:一是强制性因素 , 比如一些工作岗位性质需要你加班;二是诱惑性加班 , 有某种因素不断激励你去加班 。 很多的职业群体都不可能完全地把生活和工作切割开来 , 这是一个事实 。 另外 , 比如有些公司通常不提供早餐 , 但却提供非常丰富的加班宵夜 。 有些会给夜班员工提供更好的通勤服务等 。 这其中涉及到法律层面的两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