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画版|现实与反现实之间:宫崎骏的乌托邦对位法( 二 )


虽然此生只创作过这一部长篇漫画,《风之谷》单行本七卷逾千万册的销量和持续至今的文化影响力仍足以奠定宫崎骏在日本漫画史上的地位。2019年,漫画版《风之谷》被改编为歌舞伎,就在当年年底,日本出版界一月之内先后迎来了两本以《风之谷》为主题的思想评论著作,其一为社会伦理学者稻叶振一郎的《娜乌西卡解读·增补版》,其二为民俗学者赤坂宪雄的《娜乌西卡考——风之谷启示录》。即便以宫崎骏之盛名,一部漫画在完结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的今天能受此待遇,仍不可谓不奢侈。
1984年上映的动画《风之谷》是宫崎骏执导的第一部原创动画长片,也是“宫崎骏式”风格的集大成之作。在现代文明灭亡后,由有毒黏菌与巨型昆虫组成的新生态系统“腐海”主宰了生物圈,将人类逼至陆地边缘。军事大国多鲁美奇亚入侵小国培吉特,从其境内夺走一千年前消灭旧人类文明的生物武器“巨神兵”,试图以此烧平腐海、开拓生存空间,培吉特遗民则故意惹怒腐海虫群,试图诱其冲击多鲁美奇亚军队,报亡国之仇。沦为战场的农业酋邦“风之谷”酋长之女娜乌西卡历经冒险,发现腐海并非自然的恶意,而是将被人类污染的旧世界还原成清净世界的良性机制,最终牺牲自己平息了虫群的怒气,以此换来虫群的谅解与祝福,在经历了弥赛亚式的复活后调停了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冲突。
稻叶振一郎的《娜乌西卡解读》脱胎于他1994年12月发表在《季刊窗》上的长文。作为对当年早些时候完结的漫画《风之谷》的回应,稻叶振一郎从乌托邦主义的角度指出了《风之谷》漫画版与动画版间的思想色差。动画版《风之谷》讲述了一个从乌托邦出发、又归于乌托邦的故事:在工业文明崩溃后,于有毒的腐海边缘艰难求生的农业社会风之谷没有政治权力与暴力,仅凭简单的风力与灌溉设备维持了自给自足的生活。以强大军事力量挑起战争,甚至企图焚烧腐海的多鲁美奇亚军队虽然破坏了这一理想状态,但随着剧情高潮部分的核心冲突因娜乌西卡的死与复活而化解,侵略者不得不撤离,在腐海的“福音”庇护下,风之谷又被还原到了之前那种和谐永续的状态。
与此相对,漫画版《风之谷》讲述的是一个不但没有从乌托邦出发,反而在结局中否定了一切乌托邦存在,在核心思想上几乎与动画版截然相反的故事。在动画中,腐海的真相暗示着和平永续的生活终将实现,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冲突终将得到解决。但在漫画中,腐海寄托的含义恰恰相反:被腐海完全净化后的世界无法生长任何动植物,在当前世界里生活的人类只要呼吸一口“清澈但强烈”的未来空气就会吐血死亡。随着腐海的本质在漫画版结尾部分得到澄清,这个在电影版中代表大自然良善力量的意象反成了人类文明技术的最高“杰作”:以不符合演化规律的速度突然蔓延到整个生物圈,不断增殖、净化并自我毁灭的腐海并非自然产物,而是少数古代人(即现代人)的世界重启计划的一环。在用几千年时间消灭了人与人、人与自然争斗的一切痕迹后,被封存的人类胚胎将在毫无环境污染与不必要的技术,只有农业、风车、动物、音乐与艺术的理想环境中发育、生活。结果,在为充满敌意的世界寻找解决方案的冒险之路尽头,娜乌西卡反而决定用暴力摧毁含有旧人类胚胎的改造计划中枢,把《风之谷》世界的未来留给了似乎注定走向灭亡的现有生物界。
如果说动画版《风之谷》只是以“风之谷”为喻体,向现实世界(即在动画版《风之谷》开场的寓言中已经灭亡的现代观众)宣讲某种生态乌托邦的可贵性与可能性,漫画版《风之谷》中的那个虚构世界不但脱离了工具属性,呈现出类似托尔金所谓“次等世界”的自主生命迹象,还直接质疑了动画版中表达的乌托邦思想本身。漫画版中的“风之谷”酋邦并非遗世独立的农业社群,而是时刻面临少子化、慢性病与腐海污染威胁,必须为多鲁美奇亚提供军役才能换取和平的脆弱小社会;与动画版相比,“乌托邦理想能否保全自己”的问题在漫画版中更为鲜明。而如果一个生态乌托邦的构想解决了现实的问题,它是否也彻底倒向了选民主义,它的践行是否也无法离开彻底的计划性?对于乌托邦主义的这一倾向,宫崎骏在结局表达了略显唐突、但发人深省的拒绝。
在稻叶振一郎看来,宫崎骏的结论与罗伯特·诺齐克在《无政府、国家与乌托邦》中的观点颇为相近,这一解读或许会令抱有“社会主义者宫崎骏”印象的读者产生违和感。稻叶认为,在漫画版《风之谷》结局中,娜乌西卡拒绝了一种全然计划的、不承认对良好生活之自主探索的“帝国主义的乌托邦主义”,以拥抱一个包容多种乌托邦之可能性的“元乌托邦”。它只能体现在人与人、人与自然在无尽旅途与无尽苦难的煎熬下偶然生成的和解与共生中,无法获得固定的形态,也不能成为历史的终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