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戏世界里「定规矩」有多难?( 二 )


自我实现和公众认知
问:目前家长对小孩玩游戏确实非常焦虑 , 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马晓轶:前几天我看了电视剧《三十而已》 , 现在确实每个人都很焦虑 。 教育的焦虑 , 整个社会压力下生活的焦虑 。 这种情况下一旦出现某个问题 , 大家就会急迫地想解决掉 。
我们有过很多调研 , 也跟很多教育专家聊过 , 发现很多时候 , 国内未成年人的生活都不是他自己决定的 。 很多目标和奋斗路径都是别人帮他定的 。 按照马斯洛的原理 , 人最高需求是自我实现 , 但很多孩子人生第一次体验到自我实现的感觉是在游戏里 。
所谓自我实现 , 就是目标是我定的 , 方向方法是我定的 , 努力是自我驱动的 , 最终达成了目标 , 是我作为一个人在精神意义上最好的状态 。
我们会尽最大的可能采取一些手段抬高门槛 , 让孩子不要这么轻易沉迷在这个感觉里 。 但我们堵得再高 , 那边也会翻得更高 。 这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矛盾 , 需要从根源上来解决 , 这些问题真的是很复杂 。
问:沉迷的是自我实现 ,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判断的?
马晓轶:我自己玩很多游戏 , 很多时候能感受到 。 进一步说 , 游戏是现代科技进步带来的娱乐方式 , 随着新技术的引入 , 人的精神娱乐方式是在不断演变的 。 想一下如果以前没有纸笔 , 大家只能靠部落的长老讲一个传说故事给下一代听 , 这是他们最大的精神娱乐 。 但是有了笔有了纸 , 开始有书 , 有了书发展到最后有小说 , 小说后面有电影 。
这些都是技术发展之后带来的更深度、更复杂的满足精神需求的内容 。 游戏其实还处在早期 , 大家看到的游戏 , 不用100年 , 可能20、30年后就不是这样了 。 技术的演进一定会带来新的娱乐方式、新的文化消费方式 , 它就是比以往的这些内容会更复杂、更有吸引力 。
技术的演进几乎是以加速度在往前推 。 这是恒定在往前滚的雪球 , 这是一个趋势 , 大家不可能阻挡 。 这个趋势往前一滚 , 你摆得很好的摊子很快又被推掉了 , 你就面临新的问题 , 怎么样确保雪球在正确的轨道上 , 别撞到人也别撞到墙 。
问:你说技术趋势阻挡不了 , 但有一种声音说我们要把这些娱乐的吸引力给降低下来 , 因为它的机制更容易让人沉迷 , 更容易让人释放多巴胺 , 更容易去获得即时的满足 。
马晓轶:这个问题也很复杂 。 不在于我们做的内容有多绚丽 。 我自己玩游戏很早 , 我在电脑上玩的第一款游戏是在1983年 , 主要是以文字为主 。 我们玩武侠游戏 , 你要打一掌 , 马上打字说「我打了一掌」 , 然后那个人就说「我中了一掌」 。 但在那种情况下 , 大家也还是有这样的愉悦 。 所以降低技术并不解决问题 , 人的大脑是有想象力的 。
这有点像军备竞赛 , 当初大家都是文字 , 只要是文字 , 我就觉得很快乐 。 如果有人有了图像 , 我看文字确实就没感觉了 , 可能图像更好 。 现在有三维图像了 , 以后有VR , 说不定VR 更好 。 这时候让大家都停 , 大家都往后退一格 , 大不了回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的水准 , 大家还是很快乐 。 所以 , 这并不改变问题的本质 。
问:你的意思是不存在技术让你越沉浸 , 你的多巴胺就被刺激得越多 , 它是一个相对的事?
马晓轶:对 , 我们真的还和生物学家去聊过这个问题 。 多巴胺的作用就是鼓励你去做正确的事情 。 如果你是10万年前在非洲大草原上的猴子 , 你想懒下来 , 但多巴胺就要让你继续奋斗 , 你要采集更多的食物 。 你采集的食物足够多了 , 也不会让你停下来 , 还是要鼓励更多的安全感 。 大自然的竞争就是这样的 , 用这套体系来管理你的行为动机 , 这不会消失的 。
问:人确实是本能地去追求多巴胺 , 但人们还是很担心如果人都适应这种快速释放多巴胺的生活 , 他没有办法去做更困难的事情 。 因为做一件更困难的事情 , 激励他的也是多巴胺 , 当他习惯了快速获取 , 就会更容易放弃困难的多巴胺 。
马晓轶:为什么连成年人也会觉得游戏世界更有吸引力呢?这就牵扯到另外一个问题 , 人的大脑就不是为这么复杂的现代社会来设计的 。 150人的村庄是一个人真正能够理解的社会关系 , 而现代社会是高度分工的 , 分工导致的问题是你的生活都是切片的 , 你是200个长度环节中的一个环节 , 你做的事情和最后的结果也许有关系 , 但你不知道关系在哪里 。
在心理上 , 人在现代社会 , 特别是在都市社会里面是缺乏意义感的 。 古代出去打个猎没打到 , 那今天晚上饿肚子 , 打到兔子我就吃挺香 , 因果关系是很明确的 。 今天我在食品厂 , 哪怕我是生产兔子肉的工人 , 我也搞不清楚兔子哪里来的 , 不清楚兔子肉最后销售到哪里去了 , 我只是中间的一个环节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