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癌症是一种怎样的经历?( 三 )


这些反应都没有错,都是人最本能的选择。但偏偏老黄和他们都不同。
他从住院开始就脱离了我的掌控,把这里当成了游乐场,干了数不尽的「疯事儿」。更要命的是,我手底下一帮小姑娘,都在跟他一起疯。
总有病人转头找到我,「护士啊,这个老黄家里什么来头啊,他得了这病,怎么这么看得开?」
我知道,这个人,我是忘不掉了。
2008 年夏末,老黄来医院报到的第一天,我一看他的面相就知道,跟这人开玩笑,绝不会被投诉态度有问题。
北京奥运仍有余热,这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奥运文化衫,晃悠晃悠进了护士站,「啪」地一声,把病历本放在我面前。
「我要住院,要住人少的房间,最好朝南边。」老黄唾沫星子乱飞,须眉皆白,眉梢和唇角留下花白的两撇,活像七龙珠里面的龟仙人。
我打趣地问他,「住个院干么挑挑拣拣?还坐北朝南,你当买房子置业呢?」
老黄换上一副惨兮兮的表情,说自己有糖尿病,偷吃东西老婆就要骂,「我老婆很凶的,房间里人少一点,看见我挨骂的人也会少一点。」
他说完,突然四处张望,像是怕这话被几十里外家中的老婆听见。
「而且我进大门的时候看见了,朝南的窗户正对医院大门,可以看到小食摊,还可以观察我老婆有没过来。」老黄凑近我,眉飞色舞地打着小算盘。
我带老黄来到符合他要求的房间,指着窗户:「坐北朝南,非富即贵。大爷你住进来一定长命百岁。」可我发现,他选的这个位置,不止可以观察到小食部和老婆,还可以观赏一群广场舞大妈。
我之所以和老黄打趣,是因为我看见了他的入院诊断:胰腺癌待排。
老黄今年 73 岁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黄半年内体重下降十来斤,还伴有腹部轻度胀痛,近期血糖又在升高,情况不容乐观。
但眼前的老黄非常开心,我觉得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病情。看老黄一副来医院住上几天就可以欢喜回家的模样,我不知道怎么说话才好,生怕不小心戳破了表面的平和,让他的笑脸垮掉。
「那个,老黄啊,你老太婆没来,儿子怎么也没来啊?」我话刚说完,一个大嗓门在门口响起——「我来啦,有什么事不?」
我转过头,乐了,老黄儿子就是个「加大号的老黄」,手里捻着根棒棒冰,迈进了病房。
「有什么事问我也行,问我爸也行,随便。」老黄儿子边说,边递给我一整根棒棒冰,另一根自己和父亲一人一半。
老黄对儿子的分配非常不满意,他盯着我手里的一整根,幽怨地说:「我都得了癌症了,不晓得能活几天,你还不让我吃个整的!」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
一般来说,不管是疑似还是确诊的癌症,我们都会用「Ca」或者「MT」来替代「癌症」这个刺眼的词汇。既是避免病人突然崩溃,又可以替家属打打掩护。
我看了看老黄,又看了看他儿子,这爷俩的反应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黄,你知道什么是癌症吗?」这样问不行吧……
「老黄,癌症是什么你晓得吧?」这样好像也不合适……
我脑子里一时检索不到杀伤力比较低的方式提问。
老黄的儿子一脸轻松,准备收拾父亲的生活用品,「你随便问吧,我爸啥都知道,你啥都不用忌讳。」
一旁的老黄一脸不爽,他好像只介意自己的棒棒冰被扭走了一半。
说实话,我并不相信这爷俩的「洒脱」,总觉得他们只是暗暗做最坏的打算,不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胰腺癌有多可怕,我曾亲眼见过。这种癌太难被发现,大多人查验出时就是晚期,昨天还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今天突然就要准备后事。
巨变之下,人的精神就会崩溃。
我见过病人听到这个病名时各种各样的反应,有的愤怒,有的错愕,有的忙不迭地否认,有的「扑通」一声跪倒,开始求神拜佛。总之,从表面到内心一定不会平静。
像老黄和他儿子这样明明白白又浑不在意的,我从没见过。
我后来才知道,老黄来住院前做了很多「攻略」,关于什么是胰腺癌、治疗方式,他都一清二楚。
这都是老黄的孙子,医科大学在读生「小黄」直截了当一字一句讲解给自己爷爷听的:「癌症之王、不好治、生存期大多在一年左右......」
老黄住进来之后,检查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所有结果都一步步向着胰腺癌这个诊断靠拢,慢慢重合,尘埃落定——他确实得了胰腺癌。
主任亲自找老黄和他儿子谈话,我很好奇这爷俩的反应,尾随其后。
主任拉着老黄儿子轻声细语,小心说着最终诊断,征求他的意见。这时老黄突然凑过来,一副中了六合彩的模样说:「看来我孙子没白学医,至少能看出我得了什么病!」
我看看主任,主任看看我,我俩又一齐看向老黄。
主任愣了一会儿,询问起父子俩接下来的打算,「你们准备在本院继续治疗还是转上级医院?」
这是一个基本的征询流程。通常来说,病人一旦确诊,立刻头也不回地奔赴上级医院,连给我们的背影都透着嫌弃。
可老黄看着「宣判」他的主任,依旧乐呵呵,还把干瘦的胸脯子拍得啪啪作响:「主任,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治病,你拿个你认为最妥的方案,我相信你!绝对支持你!」
这个像龟仙人一样的瘦小老头儿,用一种身高二米八的气场放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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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的网友回复
33岁,胶质母细胞瘤,手术只能做部分切除。
换言之,没救了。
麻溜和女友提分手,然后被我爸押到医院关禁闭,但听着父母讨论我的病情,我从难过到烦躁到平静,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旁观者。
我的情况没治,非要全切,会死,不切,也会死,现在考量的无非就是哪一种死得比较慢而已。治疗唯一的意义,也就是满足父母期盼奇迹的心愿。
所以比起把最后的时间耗在这里,我更想趁着能动赶紧出去走走。
六岁到十八岁我是好学生,十八岁到二十二岁我关在军校,二十二岁到三十岁我在边疆累成狗,三十岁到三十三岁发病,我转业努力打拼事业。
我这个“别人家的孩子”,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
我怕再不去走一走,真的就没机会了。
谁能告诉我,我该不该自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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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中秋:
检查回来看到很多鼓励和支持,在此由衷地感谢你们,心里的天平好像往自私那边倾斜了。
评论里有说可以治的,只能说可以续一段时间的命吧。我这个瘤即便全切了,又老老实实化疗了,生存期也只有3、4年,还是乐观估计,而且复发率接近百分之百。所以不值当啊是不是?
说实话,我三十来年的人生没有特别大的波折,一直自诩积极向上,认为自己能有大好的未来,今年我甚至还琢磨过明年能不能当上爹。
但突然一病,什么都没了,躺倒这么些天,各种机器往身上上,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成了废人,大西北扛枪像是上辈子的事。
而且除了身体上的废,还有那种优柔寡断窝囊废的废。想配合爸妈和医生,但不如其它病友坚强,想坦白想放弃治疗,又怕看到爸妈的眼泪,真怕自己不剩多久的时光就在犹豫里度过了。
大家的鼓励和建议我会好好想想,尽快做出决定。
对了,今天是中秋,祝大家中秋快乐!
9月14,回复评论里几个问题。
今天状态不错,一整天都没吐,昨晚头疼了一回,但不算严重,现在通体舒畅,差不多能上天。
看了评论,回复一下治疗、女朋友还有出去走走的问题。
怎么说呢,命这个东西每人只有一次,如果能活,我怎么可能坦然去死。
胶质母细胞瘤,3级,脑干,长得还特么比较刁钻,手术风险很大,而且肿瘤的体积也比较大,是医生说手术的意义不大的,不是我说的,换了几家医院都是如此,还有一家让我直接回家。
如果能肿瘤全切+放疗+化疗靶向,并且过程顺利,中位生存期也就3-4年。另外,医生说过我这个3级和4级从症状到预后都差不多,4级是17个月左右。嗯,都要复发。
所以,17月我都觉得不值得倾家荡产啊,更别说第一关手术就卡死了,估计连半年都没有,而且脑干这位置,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瘫了甚至是突然没了,我现在是急出院急得火烧火燎的。
至于女朋友,她目前不知道我的情况。我隐瞒的原因是我们结束异地恋的时间不长,几乎没有共同的朋友,她是很有可能一直不知情的,所以让她把我当个人渣忘了也好。
不然几个月后我穷得叮当响了、聋了、瞎了,或者干脆偏瘫了智障了,她在我身边不是更痛苦么?她28快29了,赶紧再找一个好的吧。
最后关于出去走走,我爸倒是支持,因为当初我爷爷就留下了这种遗憾,但我妈那边我和我爸都还没想好怎么说。
不过也就这两天吧,我真的拖不起,到时候如果顺利,还请大家给我推荐散心的地方,最好是海边,不是也可以,不要人挤人的那种景点就行。
9月15:
抽搐,然后吐,头疼欲裂,不能平躺,垫了四个枕头才能睁眼。
如果每天都这样,感觉要完。
中午更:
确诊一周,最差的一天。头疼了一整晚,最后疼到跪在床上用脑袋捶床,期间每吐一次会好一点,但很快就会接着疼。一直到三点多快四点才开始缓解,睡了一会儿,结果一早又被医生叫醒了。
夜里的抽搐是头一次出现,怀疑肿瘤引起癫痫,现在在等脑地形图检查。还约了磁共振,但做的人很多,加了塞也得到明天。
今天是坐轮椅来的,单侧无力也更明显了。
得了癌症是一种怎样的经历?
我没敢问症状的突然加重是不是代表病情恶化,医生也没具体说,只说颅压又增高什么的,但磁共振加急是头一次。
好像一晚上的时间,整个人的情况就差了好多,昨天还能小跑小跳,今天就站不起来。如果确诊癫痫,我的记忆力也会很快减退。
这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晚八点四十)的确是癫痫,希望别傻得太快了。明天还有磁共振,主要看看瘤体怎么样了,希望别长得太疯狂了。
现在状况还行,就是半侧身体还是无力,走路得有人扶着点,不过好歹是不用轮椅了,今天早晨我真怕自己就这么瘫了。
刚才吃了抗癫痫的药,怕吐掉了晚上又抽,我愣是忍着没吐。
得了癌症是一种怎样的经历?
最后谢谢评论区的关心和支持,祝你们今晚好梦。
9月16:
一个坏消息,两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病情不太好了。
肿瘤长了,还有脑水肿,给了甘露醇降颅压,然后要同步放化疗。
嘴贱问了医生一句,如果干脆不管了,我还有多久。
医生说现在不能不管,否则引起脑疝了那就是随时的事,建议我从神外转肿瘤科,先做一期放化疗看看肿瘤敏不敏感。
……行吧,放化疗就放化疗吧,反正各种准备各种检测都做好了,现在开始放化疗也并没耽误时间。
按医生的意思,如果放化疗能控制住,我就可以出院回家,以后的放化疗在普通的医院就可以,这个病选择好的医院主要就是为了手术,放化疗在哪里都差不多。
如果肿瘤不敏感,医生没说,但也不用说了。
我妈哭了,没当着我的面,就是眼睛通红的,在病房坐了一会儿,又不死心地拿着片子和报告去找医生。
我爸看看我又看看门,都不放心,我赶他去追我妈去了。
有种晴天霹雳的感觉吧,着实懵逼了一会儿。
从确诊就知道没治,但没想到发展得这么快,又这么突然。
预想是慢慢不行了,但实际是随时可能失去行动能力,具体什么时候?看运气。比如这两天的剧痛、狂吐、半身无力还有视力下降,都毫无征兆。
现在只能祈祷一期的放化疗有效果,并且我还可以动。
哦对,差点把好消息忘了。
我年初首付的房子卖掉了,刚好在我爸准备要借钱的关口,万幸。
另外,有两个战友明天来看我。一个是我带过的兵,一个是我军校的同学,我是趁着裁军提前转业的,他俩现在还在服役,能凑一起不容易。
明天快点来吧,激动⊙?⊙!
(晚7点半)突然恶化到底是影响心情了,翻翻相册,再看看镜子,整个人都快拧出水来了。
得了癌症是一种怎样的经历?
这是刚离开部队的时候,骑车走了一趟新藏线,为了庆祝自己30岁生日。
如果一期放化疗结束状况还好,打算请老爹开车带我再走一次。
量力而行,咱不作死。
9月17:
自觉去剃了个光头,然后听护士说替莫唑胺(化疗药)一般不会掉头发……
求我的心理阴影面积。
中午:
战友到了,都变得死壮死壮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部队可能换了饲料牌子。
先哭了一鼻子,这会儿正趴我床上笑呢,快抽筋的那种,笑点是我的光头……
艹!匿名发不了视频,不然我让大伙听听那笑声有多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