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看待日本文化中的物哀之美( 八 )


举一个日式怪谈的例子。《牡丹灯笼》讲的是化为骨女的阿露不忘生前恋人新三郎,于夜晚打着牡丹灯笼和乳母一同造访。注意“牡丹灯笼”这个元素,牡丹凋谢正是幻灭,牡丹盛开正是热烈而执着的爱。虽然这个怪谈最初源于我们自己的《剪灯新话·牡丹灯记》,小泉八云版本的《牡丹灯笼》仍是我心中唯美怪谈的典范。
至于现在我比较喜欢的日本文学作品中,字里行间也有这种日式美学。
谷崎润一郎,永井荷风,佐藤春夫,川端康成,横光利一,细读唯美主义和新感觉的文字,我发现都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
我不太了解的绘画领域中,歌川国芳,葛饰北斋的浮世绘,细腻的笔触下隐藏着温柔的美感。
还有音乐。《樱花》《荒城之月》一类的民歌,无不显示着这个民族对美的领悟。
后来我去看NHK推出的大河剧,惊讶地发现大河剧中也有物哀美学的融入。比如《笃姬》《太阁记》《独眼龙政宗》《风林火山》,它告诉我,就算是历史人物波澜壮阔的一生也可以唯美到骨子里。值得一看的《八重之樱》由坂本龙一配乐,把刚硬演绎出柔情。
我得出的结论就是,物哀已经深入这个民族,并且将永远流传下去。在任何领域,物哀都是日式美学的绝对代表。最后结尾引用清少纳言《枕草子》——
【怎样看待日本文化中的物哀之美】 我只是想将心中所感动之事对人谈说。

■网友的回复
我是在富士山发现物哀的。听说特意爬到五合目看富士山的人,没有几个能真的看到。果不其然,我也是那个大多数之一了,3000多米的富士山,登上2000多米的五合目,往上却连10米都很难看清了。然而事情往往就是这么峰回路转,身处海拔2305米的云雾之中,我并未想过会在第二天的路上与富士山不期而遇。汽车驶出箱根的山谷,拐了一个弯,富士山就这样出现在眼前。隔着路旁的栏杆,隔着不远处的稻田,隔着远方的村庄,隔着飞驰的景物,富士山就这样平地而起,仿佛一直在那里等着我。而我打量着富士山,仿佛在偶遇的街角看着一个故人,昨天急切的心情已经荡然无存。心中所念之物,越是急切地期望,就越是捉摸不透,抓握不住,而当你平心静气,无欲无求时,它便不知何时施施然出现在你身边,宛如那些心中的情感,虽然一直存在,却只有在适当的不经意的时候出现。淡蓝的天空为背景,远处的富士山白云缭绕,三种低饱和度的颜色结合构成了素雅的景象。“雪飘山巅上,一片如银白”,白和淡雅是富士山的魅力,也是日本传统的审美标准。“面白い”(おもしろい)一词最早的含义就是“生辉的状态”。广阔的平原上淡雅的白色拔地而起,俯视着芸芸众生,日本人对这样的富士山无比敬仰,把它奉为“信仰的对象与艺术的源泉”,在神道教中火山口也被称为神社,富士山被认为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万物有灵是神道教的宗旨,在日本与佛教结合形成独特看待事物的方式:崇尚象征主义,以外物景致与人的情趣交融,天地间气韵与人生命节奏的契合作为至境。大概正因为如此,富士山的淡雅,雄伟,仿佛一直存在于过去到未来的永恒,才让日本人如此敬仰,寄情于这“圣岳”,遥望这富士山,我也隐约产生这种名为“物哀”的情怀。“物の哀れ”(もののあわれ)是平安时代出现的一种美学思想。其最高峰是《源氏物语》,其靠情绪感受自然的思想被后人奉为物哀经典。传统的物哀分三个层次:对人的感动,对世相的感动,对自然的感动。从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悲剧的神话,到川端康成的小说,物哀的思想贯穿了日本的文化史。日本人在这种纤细的情怀中感悟天地,了解自己,于是从飘零的樱花中看到生命的灿烂与消逝,从富士山中看到某种人生的终极追求。谁能凭爱意让富士山私有?无用的爱无法表达时该怎么办呢?你对富士山的爱无法让你拥有它,可富士山还是那么存在着。含蓄内敛的感情藏于内心,在外界难以表达,于是与事物寻找共鸣,遥相呼应,产生“物哀”之情。在外界的压抑下从寄情于外界,产生更丰富的情感,最后物与情,世界与人合而为一体,获得极大的美感。于是,面对富士山,我找到了那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不断喷涌的感觉。我的心思宛如一汪清泉,倒映着眼眸所见,层层涟漪经过,隐约间却浮现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