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看待日本文化中的物哀之美( 七 )


川端康成的《花未眠》足以概括部分物哀美学,比如——
”毋宁说,感受美的能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是比较容易的。光凭头脑想像是困难的。美是邂逅所得,是亲近所得。这是需要反复陶冶的。比如惟—一件的古美术作品,成了美的启迪,成了美的开光,这种情况确是很多。所以说,一朵花也是好的。
去年岁暮,我在京都观察晚霞,就觉得它同长次郎使用的红色一模一样。我以前曾看见过长次郎制造的称之为夕暮的名茶碗。这只茶碗的黄色带红釉子,的确是日本黄昏的天色,它渗透到我的心中。我是在京都仰望真正的天空才想起茶碗来的。观赏这只茶碗的时候,我不由地浮现出场本繁二郎的画来。那是一幅小画。画的是在荒原寂寞村庄的黄昏天空上,泛起破碎而蓬乱的十字型云彩。这的确是日本黄昏的天色,它渗人我的心。场本繁二郎画的霞彩,同长次郎制造的茶碗的颜色,都是日本色彩。在日暮时分的京都,我也想起了这幅画。于是,繁二郎的画、长次郎的茶碗和真正黄昏的天空,三者在我心中相互呼应,显得更美了。 “
物哀的提出者本居宣长在《源氏物语玉小栉》中的第一卷和第二卷里,对《源氏物语》全篇主旨做了论述,强调了其作为文学作品的审美自律性。
“所谓物之哀,首先是对一切值得‘啊哇来’的事情,对所见所闻的事情都能有所感动而发出的感叹,用今天的俗语来说,就是‘啊’‘哎呀’之类,例如,看到花月而感动,就忍不住感叹‘啊,多么漂亮的花呀’‘哇!多么好的月亮啊。’“
以上引自大西克礼《物哀论》。
我喜欢的唯美主义作家比如川端康成和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中,读之都会有一种淡淡的忧伤在文字中晕染开。有求而不得,有求而得之,有世事无常。
上溯至平安朝,紫式部的《源氏物语》大抵算是物哀的代表。不提行文内容,单从人物名字比如光源氏,若紫,空蝉,夕雾等看来,均有意境感。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全篇多以“可赏玩”开头,不是外在,注重的是内里,是一种极难把握的情感。
平安初期“三十六歌仙”之一的小野小町,最著名的和歌如下——
うつりにけりな
いたづらに
わが身世にふる
ながめせしまに
绵绵春雨樱花褪,容颜不再忧思中。
包括历史小说《平家物语》讲述的也是如此。
“骄奢者不得永恒,仿佛春宵一梦;跋扈者终遭夷灭,恰如风前微尘。”
物哀美学是极致的美,自然的美,真情流露。日式美学中物哀·幽玄·寂三者通常相提并论,大西克礼所著的《幽玄·物哀·寂》有具体论述。抛开学术不说,我第一次感受到物哀之美是读梦枕貘《阴阳师·生成姬》一卷有感。在源博雅吹奏笛子的夜晚,化为鬼的德子仍然会出现,有时还会应和着笛子弹起琵琶。小说结尾是这样的“昔日殷殷语,听声不见人。伊人来无踪,伊人去无痕。”我当时就觉得太美了,美到刺骨的冰凉和无穷无尽的哀伤。《阴阳师》中还有一首和歌“恋情未露人已知,本欲独自暗相思。深情隐现眉宇间,他人已知我相思“。